天光刚破,雾未散。
陈无咎站在倒塌的石门前,枯藤从指间滑落,掌心留下一道浅痕。碑上那个“葬”字还残在视线里,风一吹,青苔簌簌落下。他没动,呼吸压得很低,眉骨旧疤还在发烫,像有根细针在里面来回穿刺。背后锈剑贴着脊背,沉得不像铁器,倒像是活物在喘。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踩在湿泥上,声音不大,但地下传回一声闷响,像是应和。这地方不对劲,土太硬,回音太整,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地层。他停下,抽出残剑半寸,剑气探入地面三尺,触到一层东西:平、冷、带弧度,像盖子。
不是石头,也不是棺椁。
是封印。
他还想再试,耳边风声变了。
不是风,是棍影。
石棍从雾中劈来,快得不见形,只听得见空气被撕开的尖啸。他本能闭眼,听风辨位,来势高,走中宫,第三击必转下盘扫腿。他偏身,左肩卸力,用残剑背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人还没站稳,第二棍已至。
这一击横扫腰腹,劲风压得草鞋离地。他拧身旋步,借力后跃三丈,落地时脚跟碾碎一块浮石。雾中人影浮现,是一个通体灰白毛发凌乱如草双目泛红的白猿,手中石棍粗如儿臂,末端刻着磨损的纹路。
它不叫,也不停,第三棍直接砸向头顶。
陈无咎这次没躲。
他站着,残剑横在胸前,听那棍风落下的节奏。第三式·断流,起手位与《太虚剑诀》三才变第二式完全一致。只是少了章法,多了野性,像是靠本能打出来的。
他忽然出声:“你练的是太虚剑意。”
棍子在空中顿了半息。
他继续说:“我亦由此入道。”说着,缓缓收剑,插回背后布套,双手垂下,没有防备,“若你识得此语,便知我不是外人。”
白猿不动,喉咙里滚出低吼,棍尖指着他的胸口。
瘴气流动,绿光映在它脸上,照出一道斜贯左眼的旧疤,深得见骨。它盯着陈无咎看了很久,忽然扭头看向石门方向,目光扫过那半埋的古墓入口,又回头看他。
“我是来帮你的。”陈无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白猿喉间的低鸣停了。
它慢慢放下石棍,但没松手,转身就走。一步一陷,在泥中拖出长长的痕迹。走到石门前,它停下,回头望他一眼,眼神浑浊里透出一丝清明,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想起了谁。
陈无咎没动。
他知道这一眼的意思:跟上来。
他迈步。
每一步都稳。真元尚存七成,眉骨旧疤仍在发热,但他没去管。刚才三次交手,他确认了一件事,这白猿不是天生异种,它的剑路是学来的,而且学得极深。否则不会在第三击时精准卡住《三才变》的换气节点。
可谁教的?
他走近石门时,白猿正用石棍撬动一块塌陷的巨岩。它力气极大,岩石一点点挪开,露出底下黑不见底的通道。门内无风,却有股寒气往外涌,带着铁锈和陈年尘土的味道。
它回头看他,动作迟疑,但没拦。
陈无咎站在门口,抬头看。
石门顶部还剩半截横梁,上面刻着两个字,已被藤蔓遮去大半,只能勉强辨出一个“守”字。他眯眼看了两息,没说话,抬脚跨过门槛。
地面干硬,不像外面那样松软。他落脚轻,试探着往前走了五步,停下。身后白猿没跟进来,还在门外站着,一手拄棍,一手按着门框,像是在等什么。
他回身。
“你不进去?”
白猿不答,只是抬起左手,在门框边缘划了一下。指甲刮过石面,发出刺耳声响。陈无咎走近,低头看,那里有一道浅痕,新旧交错,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道。
像是记日子。
他又抬头,看着白猿的眼睛。
这一次,对方没闪避。那双泛红的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恨,也不是怕,而是一种长久的、近乎麻木的等待。
“你在这儿守了很久?”他问。
白猿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音节,模糊,但接近“嗯”。
陈无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锈剑,轻轻放在地上,剑柄朝向白猿。这是个动作,不是试探,是回应。他不懂兽语,也不信神异,但他知道,有些执念比语言更久。
白猿盯着那把锈剑,突然抖了一下。
它弯腰,用石棍尖轻轻碰了碰剑脊。没有声音,但它耳朵动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接着,它抬起头,看向通道深处,喉咙里又滚出低鸣,这次短促,坚定。
陈无咎捡起锈剑,重新背好。
他明白它的意思:里面不能空手进。
他迈步往里走,脚步比之前更稳。通道倾斜向下,坡度不大,但越走越暗。十步之后,视线全失,他闭眼,改用听风,空气流动缓慢,底部有微弱回响,像是水滴落在石上,间隔规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白猿跟了进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地面是否稳固。有两次,它突然停下,抬手示意他别动。他照做。第一次是前方三丈处,顶壁裂开一道缝,碎石正往下掉;第二次是脚下,砖缝里渗出黑水,碰到他的草鞋边沿,立刻冒起白烟。
他皱眉:“阴蚀泉?”
白猿没应,只是用石棍拨开一片积水,露出底下一块刻符的石板。符文残缺,但能看出是个“禁”字。它指了指符,又指了指他背后的锈剑,动作简单,意思明确:你身上这东西,能破这个。
陈无咎没动锈剑。
他知道一旦拔出来,可能惊动不该惊的东西。他绕过石板,继续前行。通道越来越窄,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墙壁开始出现刻画,不是文字,是图。画的是人持剑,对天而立,周围万剑崩断,天空裂开一道口子。
他脚步一顿。
这些图……他在藏剑阁的幻象里见过类似的场景。
他还想细看,头顶忽然传来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地面轻微晃动。白猿猛地冲上前,一把将他推开。几乎同时,上方一大块岩层塌下,砸在通道中央,轰然断路。
白猿站在断口前,背对着他,石棍横握,全身毛发炸起。
陈无咎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他知道这不是意外。这震动来得突兀,频率稳定,像是某种机关被触发。他抬头看顶壁,裂缝呈放射状,中心点正好在那幅“万剑崩断”的壁画上方。
有人不想让他们过去。
或者,是这地方本身在排斥外人。
他看向白猿。
“前面还有多远?”
白猿没回头,只是抬起石棍,指向断口后的黑暗。然后,它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一条直线中断,另一条绕行而上,终点是一个圆。
意思是:路断了,得往上走。
陈无咎点头。
他走到断口边缘,俯身查看。下方是空的,深不见底,回声遥远。他捡起一块碎石丢下去,三息后才听到撞击声。
他退后两步,运转《太虚剑诀》,剑气凝于足底。下一瞬,纵身跃起,贴着断口边缘的岩壁疾行而上。五丈后,找到一处凸起的石台,翻身上去。
上面是一条横向裂隙,勉强能走。他伏低身体,向前爬行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一间圆形石室,直径约二十步,四壁嵌着八盏青铜灯,灯芯未灭,幽绿燃烧。
他跳下。
落地无声。
石室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柄断剑——剑身断裂,只剩半截,插入石中,剑柄朝上,像是被人亲手插进去的。剑柄尾端,刻着一个字:
“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