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推着水雾往前走，陈无咎踩上第二块浮石时，脚底一滑。草鞋沾了泥，他没摔，腰间玄铁链晃了一下，人已站稳。水面灰白，像蒙了一层死皮，底下不知多深。他低头看了眼锈剑的布条，确认还在背上，便继续向前。
瘴气从泽心飘来，起初只是薄雾，行至五十步外，浓得能拧出水。空气发涩，吸进肺里像有细针扎。他知道这是毒瘴，寻常修士撑不过半刻就会头晕目眩，倒进泥里烂成白骨。他没停，将《太虚剑诀》运至体表，剑气如膜，裹住全身。一层极薄的银光在皮肤外浮现，隔绝湿毒。
脚下浮石高低不平，有些陷在水里，只露个角。他每一步都试探着踩，落脚前先以剑气轻点，确认承重。耳边开始有声音，极细微的振翅声，藏在风里，断断续续。他不动声色，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已触到残剑柄。
百米开外，瘴气骤然变浓。颜色由灰转绿，流动时带着油光。剑气护罩突然“嗡”地一震，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眉心一跳，立刻察觉异样：这瘴气不止是毒，还含腐蚀之力，正啃噬他的真元屏障。
护罩崩裂的瞬间，虫群扑至。
黑压压一片，形如蜂，却比蜂大两倍，通体漆黑，尾针泛绿光。它们不叫，只用翅膀撕开空气，发出密集的“簌簌”声。第一波撞上他身体，被残余剑气弹开几只，但更多绕到背后，直扑颈后空门。
陈无咎闭眼。
视野消失，听觉却陡然清晰。他不再靠眼睛判断距离，而是听风，虫翼震动频率、空气扰动方向、水波回响的远近。七只从左上方三尺处掠来，速度略快；五只贴水面低飞，距脚踝不足一尺；最大的那只在正前方，振翅节奏不同，像是领头。
他拔剑。
不是横扫，也不是刺击，只是一道斜切，自右肩向左下劈出。剑气无声，却精准斩断前方最密的飞行路径。虫群被劈开一道口子，中间短暂形成真空。他一步踏出，穿过缺口，落地时脚跟碾碎一块浮石。
身后虫鸣炸起，数量更多。
他不回头，继续前行。每走十步就停一次，闭目听风，再斩一剑。剑气不再连贯，而是短促爆发，专挑虫群衔接处下手。第七次出剑后，前方出现一片稍高的浅滩，离水约半尺，边缘长着枯黄的芦苇。
他跃上浅滩，背靠一截朽木桩坐下。残剑横膝，布条未解。四周虫群盘旋，却不敢靠近，只在外围打转，仿佛忌惮什么。他没动，呼吸放缓，体内真元缓缓流转，修补耗损的剑气层。
天色渐暗。
瘴气在夜里泛出微弱绿光，像水底有东西在烧。他靠着木桩闭眼，意识未沉，仍在警戒。直到听见风中有别的动静，不是虫鸣，也不是水响，而是一种低语，模糊不清，却又熟悉。
他没睁眼。
梦来了。
雾更浓，几乎凝成实体。他站在原地，手按残剑，不敢松懈。远处雾中走出一个人影，穿灰褐布袍，背龟甲罗盘，脸看不清，但身形瘦削，走路时左腿微跛。是那个送地图的游方士。
那人停下，距他五步远，笑了。没有说话，只是张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然后他说：“小心，白猿。”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破窗纸。
陈无咎手一紧，残剑出鞘半寸。可那身影已经淡去，如同被雾吸走，连衣角都没留下。他猛地睁眼，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浸湿了鬓边碎发。短打后背全湿，草鞋也潮得发胀。
四周静得可怕。
虫群不见了，水也不动。只有瘴气缓缓流动，绿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灭。他摸了摸胸前，半卷地图还在，边缘焦灼的地方微微发热。他没动它，只是把残剑重新裹好，插回背后。
他知道那不是普通梦境。
游方士已死，尸体是他亲手埋的。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走进他的梦里警告。除非这梦是某种残留意念，或是地脉中的信息反噬。但他不在乎原因。他在乎的是，那两个字：“白猿”。
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和云梦泽有关，和“剑眼”有关，甚至可能和锈剑的震动有关。否则，游方士临终塞图时，也不会特意留下这个提示。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屑。浅滩不大，再待下去只会成为靶子。他望向泽心深处，那里雾更厚，地面若隐若现，似乎有更大的陆块。他必须过去。
踏上新一块浮石时，他改变了路线。不再沿直线前进，而是斜切向东南。那里地势略高，水道分散，更容易隐藏行踪。他也放慢脚步，每走五步就停一下，耳朵微动，捕捉空气中任何异常的波动。
七十步后，他发现脚下的浮石变了质地。不再是松软的泥岩，而是带青灰色的硬石，表面有刻痕。他蹲下，用手指抹去苔藓，是一个残缺的符文，线条粗犷，像是用利器划出来的。
他认得这种笔法。
不是人刻的。爪痕。
他盯着那符文看了两息，然后起身，继续走。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些。
又行三百步，瘴气中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石头砸进泥里，又像某种生物翻身。他停下，闭眼听风。空气中多了股腥味，混在毒瘴里，若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风向变了，从泽心吹来的气流带着轻微震动，频率稳定，像是心跳。
他没躲。
反而迎着风向走去。
十步、二十步……前方雾中出现一团黑影，比周围高出许多。走近才发现是一堆叠起来的石台，半淹在水里，顶部覆满青苔。石台中央有个凹槽，形状不规则，但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
他站在台边，低头看。
凹槽底部有一小片干土，上面留着三个字，用剑尖或指甲划的，笔迹潦草：
“勿近墓。”
他盯着那三个字，没碰，也没问是谁留的。他知道这片泽地不该有人来，更不该有人能活着离开并留下警告。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能退。
他绕过石台，继续往深处走。
瘴气越来越浓，绿光几乎连成一片。脚下地面开始变得坚实，浮石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硬土。他踩上去，感觉泥土紧实，不像会陷人。但每一步落下，都能听到地下传来轻微回响，像是空的。
他停下一次，以剑气探地。剑气入土三尺即止，碰到一层坚硬的东西，反弹回来。不是岩石，也不是金属，倒像是……骨头。
他收回剑气，没再试。
夜更深了。
他找到一处略微隆起的土丘，决定暂歇。这里离刚才的石台约半里，四周无遮无挡，但胜在干燥。他盘膝坐下，取出锈剑放在膝前，依旧不碰，只是守着。体内真元缓慢恢复，眉骨旧疤隐隐发烫，但未渗血。
他闭眼调息。
意识刚沉下去，耳边又响起那句话：
“小心，白猿。”
这次更清晰，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他猛然睁眼，手按残剑，环顾四周。土丘上下无人，瘴气静静流动，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轻轻掀动他的衣角。
他没再睡。
坐在土丘上，等天亮。
东方开始泛青时，他起身，背起锈剑，最后看了眼泽心方向。雾太厚，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目的地就在前面。他迈步向前，踩上最后一段通往深处的浮道。
浮道尽头，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倒塌的石门轮廓，半埋在水里，上面爬满藤蔓。门内黑不见底。
他走到门前，停下。
伸手拨开一根垂落的枯藤，露出底下斑驳的石碑。碑文模糊，只能辨出一个字：
“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