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比江北大了不止一倍。沈夜舟和方远赶到陈雪的律师事务所时,已经快中午了。律所在市中心一栋高档写字楼的二十三层,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一整面大理石背景墙,上面用金属字嵌着律所的名字,每个字都闪闪发光,擦得能照出人影。
前台的年轻姑娘涂着鲜艳的口红,笑容职业而甜美,像从杂志封面上剪下来贴在那里的。“两位有预约吗?”
沈夜舟亮了证件。“找陈雪律师,没有预约,麻烦通报一下。”
姑娘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快又恢复了甜度。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分机号,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又抬起头,笑容比之前淡了一些。“陈律师现在有个会,麻烦两位稍等。”
她把他们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里的装修和大堂一样讲究,真皮沙发,实木长桌,墙上挂着几幅沈夜舟叫不出名字的抽象画。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玻璃瓶的,标签都是英文。
方远拿起一瓶水看了看,又放下了。“这个陈雪混得不错。”
“周明远死了之后,她接手了他所有的案子。那些案子里有不少是当年跟着周明远从江北带过来的,都是些大客户。”沈夜舟没有坐下,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街景,“她不需要自己打江山,有人把江山送给她了。”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门开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气质很好,那种在职场摸爬滚打多年才能修炼出来的从容和自信,不是化妆品能画出来的。
“沈警官?方警官?”她伸出手,力度适中,是标准的商务握手。“抱歉让两位久等了,刚才确实在开会。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沈夜舟和她握了手,三个人在会议桌两侧坐下来。陈雪坐在他们对面的皮椅上,姿态很放松,但沈夜舟注意到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交叉在一起,这个姿势看起来随意,但实际上是一个控制性的姿态。她在这间会议室里接待过无数客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了千锤百炼,每一个表情都经过了精确的拿捏。
“陈律师,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些关于周明远律师的事。”沈夜舟开门见山。
陈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擦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清洁指尖。“周律师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他是我非常尊敬的前辈和导师。请问你们想了解什么?”
“他十年前代理过一个案子。货车司机王德贵,交通肇事致人死亡。这个案子你还有印象吗?”
陈雪沉默了大约五秒钟。没有太长,长到显得刻意,也没有太短,短到像是没有思考过。五秒钟,恰到好处,像一个排练了无数遍的桥段。“王德贵……那个案子我有点印象。当时我刚到律所不久,还是周律师的助理。那是一个挺轰动的交通肇事案,媒体报了一段时间。”
“周明远是怎么接到这个案子的?”
陈雪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王德贵的家属找上门来的,具体是谁介绍的,我不太清楚。”
方远打开手机,翻出一张图片,把屏幕转向陈雪。“这是当年周明远接受媒体采访的照片。他说王德贵是他的远房亲戚,所以义务代理。这个说法你核实过吗?”
陈雪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周明远穿着深色西装,对着镜头侃侃而谈,面前是一排话筒。陈雪看了几秒,抬起头,表情依然平静。“周律师有没有远房亲戚姓王的,我不清楚。我跟他共事那么多年,没听他提过。”
沈夜舟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画着精致的眼妆,睫毛卷翘,瞳孔是深褐色的,像是在眼睛里嵌了两块温润的琥珀。“陈律师,我们今天来找你,不是来问周明远和王德贵有没有亲戚关系的。我们来问你,是谁出的那笔钱。”
陈雪的手不动了。“什么钱?”
“王德贵账户里的五十万。事发后第三天存入的。现金,匿名。一个货车司机,突然多了五十万,不觉得奇怪吗?”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出风口在沈夜舟正上方,冷气吹在他的头顶,让他的头皮有些发麻。陈雪坐在他对面,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右手拇指开始轻轻摩擦左手的手背。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沈夜舟一直在观察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沈警官,我只是一个律师,我的工作是代理案件,不是替客户查银行流水。”陈雪的声音依然平稳,“王德贵账户里的钱从哪来,跟我没有关系,跟周律师也没有关系。”
“周明远死后,你是不是接手了一批客户?”
陈雪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沈夜舟一直在盯着她的眼睛,根本不会发现。“是。周律师去世后,他的一些老客户转到了我这里。这在律所是很正常的事,客户跟着律师走。”
“那些客户里,有没有人和当年王德贵案有关联的?”
“没有。”
方远插了一句:“陈律师,你能把周明远去世后转到你名下的客户名单给我们一份吗?”
陈雪摇了摇头。“不行。律师和客户之间的关系受保密条款保护,我不能随意透露客户信息。”
沈夜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陈雪面前。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和公司名称,是他和方远昨晚根据王德贵案的资金流向排查出来的。“这些人,或者这些公司,有没有在你的客户名单里?”
陈雪低头看着那张纸,她的手彻底停了下来,拇指不再摩擦手背,手指也不再交叉。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抬起头。
“沈警官,我看完了。我的回答和刚才一样——我不能透露客户信息。”
沈夜舟把那三样东西都放回了口袋。
陈雪看着他的动作,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她开始用嘴巴吸气,鼻子的呼吸已经不够用了,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丝缝隙,气流进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沈夜舟听见了。
沈夜舟站起来,方远也跟着站起来。
“陈律师,谢谢你今天的时间。”沈夜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陈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她不愿意承认的负担。“沈警官。”
沈夜舟转过身。
“周律师去世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陈雪坐在皮椅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不交叉了,手也不放在桌上了,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条失去了力气的软绳。“他说,‘雪,我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是当了律师,做过最错的事也是当了律师。’”
沈夜舟看着她。
“我当时问他,最错的事是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说,‘有些钱不该拿,拿了就还不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陈雪站了起来,理了理西装裙的下摆,恢复了那个职业的、得体的、无懈可击的表情。“两位请便,我还有个会。”
她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咔咔咔咔,像一个正在逃离现场的人,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节拍上,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转角彻底吞没了。
沈夜舟和方远走出律所,站在写字楼的大堂里。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光斑。光斑的边缘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的影子,像皮影戏里的人物,在光的幕布上闪过,然后消失了。
方远低声问:“你觉得她知道多少?”
“知道全部。”沈夜舟看着那些从光斑上走过的影子,“她只是不会说。因为说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就都没了。”
沈夜舟没有再说话,走出了大堂的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世界变成了一片暗棕色的阴影,像一张被洗褪了颜色的老照片。
方远从后面跟上来。“回江北?”
“回江北。”
车子驶上了回程的高速,和来时一样,沈夜舟开车,方远坐在副驾驶。不同的是,这次方远把收音机打开了,调到了一个播放老歌的频道。一首沈夜舟叫不出名字的歌从喇叭里飘出来,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慢慢地走路,慢慢地回忆,慢慢地告别。
“你觉得周明远说的那句‘有些钱不该拿’,指的是王德贵那笔钱吗?”方远问。
“不。他说的是他拿到的钱。王德贵拿了五十万,他拿到的比王德贵多得多。”
方远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高速公路两侧是大片的田野,绿色的作物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望无际,像一片绿色的海。
“夜舟,你说那些钱是从哪来的?”
“周志远。”沈夜舟看着前方的路,“他是出钱的人。王德贵的五十万,周明远的律师费和前程,包括当年所有被用来堵嘴的钱,都是周志远出的。那场火灾之后,他用钱在所有人之间织了一张网。钱堵住了嘴,买通了良心,让真相在账本和封存决定的背后安安静静地躺了十年。”
方远沉默了。
“但网会破的。”沈夜舟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收音机里的歌声盖过去,“已经破了。”
车子在高速上疾驰。前方的路标显示距离江北市还有四十公里。三十公里,二十公里,十公里——每个路标都在把远方的城市拉得更近了一点,把回家的路缩短了一点,也把那个越来越近的答案推得更清晰了一点。
沈夜舟开着车,银戒在方向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方远没有注意到这个声音,收音机里的歌声太响了,窗外的风声太急了,银戒的声音太小了。但那声音确实存在,在某个只有沈夜舟自己能听见的频率上,清晰地、准确地、不容置疑地响了一下,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像一本书终于被合上了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