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里的水还在烧,药味混着柴火气往上冒。
苏默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粗布,摊开,用炭条写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字歪歪扭扭的,但够大,风也吹不散。
“今日首试,免费泡脚突破不要钱。”
八个字挂在木架上,像一面破旗,在热气里轻轻晃。
路过的杂役弟子停下脚步,看了三秒,突然笑出声:“泡脚能突破?你当练功是泡澡啊?”
旁边的人也凑过来看,跟着笑。
“谁写的?脑子坏了吧?”
“不是刚才测出劣质五灵根那个吗?马上要被赶下山了。”
“怪不得疯了,临走前想捞点灵石?”
“捞什么捞,上面写着‘免费’。”
一群人围过来指指点点。有人朝桶里吐了口唾沫,差点掉进去。苏默眼疾手快,侧身把桶挪开。动作不大,也没说话,就像搬了个柴堆。
围观的人更乐了。
“哎哟他还真干上了!”
“要不要我帮你敲锣招客?”
“我说苏默,你是不是扫丹房扫傻了?金丹期靠泡脚冲?那你不如煮灵泉天天喝?”
苏默站在桶边,手插回袖子里,拇指在手指上蹭了蹭,像是在算账。
七十灵石花出去了,还差九百三十。
他没理那些人,只看着远处来往的人影。他知道,这些人嘴上笑话他,脚底板多半都裂了。外门弟子一天干十二个时辰,搬药、挑渣、运炉灰,谁不是拖着双烂脚回屋?
他们现在笑,等哪天脚疼得睡不着,自然会来找他。
正想着,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一条道自动分开。
一个白衣女子走来。她腰间佩剑,身形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过的地方,连风都小了。
大家都认识她。云浅浅,宗主亲传弟子,金丹中期,剑道天才,三年前就进了内门前十。听说她闭关卡瓶颈,最近才出关,还是那么冷,像冬天的井水。
她本该直接走过去的。
可苏默抬头就说:“云师姐,金丹中期卡三年了吧?经络堵得比废渣还死。”
声音不大,也不凶,就像问一句“吃饭了吗”。
但这句话一出,四周全静了。
刚才还在笑的人,瞬间僵住。有人瞪眼,有人倒吸气,还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好像这话是说自己的。
云浅浅的脚步顿了一下。
也就一顿。
但她真的停了。
她转头看向苏默。眼神不狠,也不怒,就是那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看的眼神。
苏默没怕。他抬手指向足浴桶:“免费泡一次,不突破,我把桶吃了。”
语气懒洋洋的,嘴角有点翘,但他站得稳,眼睛也没躲。
空气一下子变得很沉。
几息后,云浅浅动了。
她一步步走过来,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楚。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她走到桶边,低头看了看那锅药汤。
药色偏褐,浮着些碎叶子,闻不出特别的味道。
她没说话,弯腰,解鞋带。
白袜脱下,露出一双脚。不算粗糙,但有茧和压痕,是练剑留下的。
她抬腿,坐进桶里。
药汽“腾”地升起来,遮住她下半张脸。只能看见她闭着眼,眉头微皱,不知道是烫,还是在感受药性。
全场没人说话。
刚才最吵的那个弟子,嘴还张着,口水差点流出来。
有人小声嘀咕:“她……她真泡了?”
“疯了吧?万一中毒怎么办?”
“她可是金丹期!跟个废柴一起泡脚?”
议论声嗡嗡响,又不敢大声,怕惹祸。
就在这时,药渣堆后面窸窣响了两下。
老苟探出脑袋。他穿着脏兮兮的杂役服,手里捏着半块冷饼,眯眼看这边。
他先看桶,再看苏默,最后目光落在云浅浅的脚上,嘟囔一句:“三年没动静的丹房,总算活了。”
说完,他没上前,缩回阴影里,继续啃饼。
苏默站着没动,手还插在袖子里。
他看着云浅浅泡在药汤里的脚,心里算着:这一单成本三枚灵石左右,人工不算——反正他不会动手。
亏损值还是零,系统没反应。归墟亏钱系统的字还挂着,冷冷清清。
但他知道,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一个外门废柴,挂个破桶,写个荒唐招牌,没人信。
但现在,金丹天骄亲自坐进去泡了。
你说她是傻?是疯?还是真有用?
别人不知道,但他们知道。
老苟啃着饼,眼角一直瞄着那边。
他知道这小子不是瞎闹。前两天他还看见苏默半夜蹲在丹房后头翻废草药,一边熬一边记笔记,嘴里念叨“通络藤配温阳叶,去湿化瘀,适合久站劳损型修士”。
当时他还笑:“你当自己是医修啊?”
苏默只说:“我不治病,我专治卷到快死的人。”
现在看来,这话是真的。
云浅浅坐在桶里,蒸汽扑脸,她没睁眼,也没动。
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像是在数时间。
苏默看到了。
他知道,她在等。
等药力渗进去,等经络松动,等那堵了三年的关窍,有没有一丝松动的可能。
他没催,也不说话,就静静站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从杂役到外门弟子,再到几个执事。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冷笑说“宗门风气败坏”,但都没动手拆摊子。
因为——泡的是云浅浅。
她要是出事,宗主第一个杀人。
她要是没事……那就更不好说了。
苏默扫了一圈人,忽然咧嘴一笑。
“看啥?没见过圣女泡脚啊?下一个免费名额,先到先得。”
有人嗤笑:“谁信啊?骗人都不编个好理由。”
苏默耸肩:“你不信,她信就行。”
他指了指云浅浅。
云浅浅依旧闭眼,不动。
但她的脚趾,悄悄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