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推开沈夜舟办公室的门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屋里所有的灯都关着，只有桌上的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圈出了一小块明亮的地盘，像一座漂浮在深海里的孤岛。沈夜舟坐在那片光里，面前摊着孟凡车祸案的卷宗，旁边放着张队给他的那枚旧警徽，金属表面在灯下反射着微光。
“几点了？”沈夜舟抬起头，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纸张而布满血丝。
方远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快十二点了。你从县城回来就一直坐在这里？饭吃了没有？”
沈夜舟没有回答第二个问题，只是说:“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他把几页纸推到方远面前，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当年王德贵出事之后，他的律师是一个叫周明远的人。这个名字你记得在哪里出现过吗？”
方远拿起那几页纸仔细看了一遍。周明远，十年前在江北市律师圈子里不算出名，代理过的大多是交通事故和工伤赔偿之类的案子，收费不高，口碑一般。但在王德贵案之后不到半年，他突然关掉了自己开了多年的小律所，去了省城一家大律所做合伙人。这种职级的跃升，正常律师需要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完成。
“你觉得是有人用这个案子做筹码，帮他在省城铺了路？”
沈夜舟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周明远现在已经不在了，去年去世了，肝癌。但我查到他生前的助理，一个叫陈雪的女人，现在还在省城做律师。也许她知道一些当年的事。”
方远把那几页纸放下，在沈夜舟对面坐下。台灯的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带着一种深夜特有的低沉。“夜舟，你打算把孟凡的案子翻到哪一层？当年的事牵扯的人太多了。钱海洋、赵敏君、马德胜、刘建国、宋明远、郑克己、周志远——他们都死了。张队签了封存决定，但他不是做决定的那个人。上面还有人，那些人现在可能还在位子上。”
沈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了顾怀瑾寄来的那个信封，倒出那枚银戒，放在桌上。两枚银戒并排躺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像两颗微型的月亮，泛着清冷的光泽。一枚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一枚是顾怀蕊的，顾怀瑾随身带了十年，现在交到了他手上。
“我不会停。”沈夜舟说，“不是因为我有多正义，是因为这些东西在我手上——张队的警徽，顾怀瑾的戒指，孟凡的补充说明。我拿着这些东西，就必须把路走完。走到哪一层算哪一层。”
方远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了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他不是一个会轻易在表情里泄露情绪的人，但此刻沈夜舟透过那一半被光照亮的侧脸，看到了某种接近动容的神情。方远在心疼他，心疼这个案子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肉眼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伤口。
“我陪你把路走完。”方远终于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句不需要被听见的承诺。
沈夜舟没有说谢谢。方远也不需要他说谢谢。
那晚方远走了之后，沈夜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关了台灯，坐在黑暗中。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那些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转了转手上的银戒，一遍又一遍，戒圈擦过指骨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在滴答作响。
银戒在某一圈之后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想起张队办公室玻璃板下面压着的那张老照片。那张他们那一届重案组的合影里，张队站在最中间，穿着和老照片的底色融为一体的深色警服，目光沉稳地看着镜头。那时候他还满头黑发，腰板比现在直得多，手里没有烟，脸上的皱纹也比现在少得多。
二十八年。一个人从青年到中年到暮年，把全部的职业生涯都泡在案卷和现场里。他抓过的人不计其数，破过的案子车载斗量，对得起警徽，对得起这身警服。但他签了那份封存决定，在孟凡的补充说明上压了一块石头，让它沉在档案柜的最底层，一沉就是十年。这就是张队——一个把一生都献给了正义的人，在正义最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沈夜舟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孟凡手写的那份补充说明。那个年轻人用他好看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他用自己的双脚和双眼丈量出来的真相。他不是警察，不是律师，不是记者，甚至不是一个和那场火灾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人。他只是一个被顾怀瑾的托付打动的普通人，一个相信真相应该被看见的年轻人。他来了江北，写下了那份补充说明，把它交给了他认为可以信任的人。然后他死了。
沈夜舟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直了身体。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补充说明的复印件，台灯没有开，窗外的光线足够他看清纸上的那些字。孟凡的字确实好看，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是写在书法课的生字本上。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一行行字迹，仿佛能透过纸背触摸到那个年轻人的温度。
“本人孟凡，江北市第一中学教师，受死者顾怀蕊家属委托，对火灾事故进行独立调查。以上所述均为事实，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希望相关部门重新审查此案，给死者一个公正的交代。”
他原原本本地承担了这一切，然后在最不该死的时候死在了不该死的地方。一个普通教师的托付，一份被压了十年的补充说明，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真相。
沈夜舟把那几页纸小心翼翼地放回档案袋，把张队的警徽放在档案袋上面，把顾怀蕊的银戒放在警徽旁边。三样东西，三个人，三段被罪行和沉默串联起来的人生。
天快亮的时候，沈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东边的天空已经从深蓝色变成了浅橙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拿起桌上的杯子想喝口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杯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方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端着。“你一夜没睡？”
沈夜舟接过咖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今天去省城，找陈雪。你跟我一起。”
方远没有反对。他靠在窗台上，喝了一口咖啡，苦得皱了皱眉。“夜舟，你觉得陈雪会知道多少？她只是周明远的助理，当年可能根本不知道内情。”
“她不一定知道内情，但她一定知道谁找过周明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律师突然接到一个轰动全城的交通肇事案，不会没有人来打听。陈雪作为助理，接电话、约时间、接待客户，她见过的人比周明远还多。”
方远点了点头。“几点出发？”
“现在。”沈夜舟把咖啡放在桌上，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路上吃早饭。”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的白色光把整个走廊照得通明。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沈夜舟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方远站在他身后。
电梯开始下降，方远忽然开口。“夜舟，你觉得张队知道周明远的事吗？”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因为他签了那份封存决定。”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人比昨晚多了不少，来来往往的民警和办事的群众让整个空间显得有些嘈杂。沈夜舟和方远穿过人群，走向停车场，清晨的阳光从玻璃幕墙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沈夜舟迎着那片光走过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
车子驶出了市局大院，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沈夜舟开车，方远坐在副驾驶，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收音机没有开，车厢里只有引擎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像一个正在蓄力的心脏，为即将到来的旅程保持着克制而稳健的节奏。前方的路一望无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