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林间，卷起几片枯叶擦地而过，方才还喧嚣鼎沸的后山小径，不过瞬息之间便已尘埃落定。
十余名皇后安插的人手尽数被按跪在地，脖颈被冰冷的刀锋抵住，半点动弹不得。方才还叫嚣着要毁人名节的市井无赖，此刻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饶命，再也没了半分嚣张气焰。他们至死都想不明白，明明是天衣无缝的请君入瓮，怎么转瞬之间，就变成了插翅难飞的死局。
沈清辞立在原地，裙摆一尘不染，连发丝都未曾散乱半分。她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众人，眉眼间没有半分得手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前世今日，她便是在这片空地上，被这群人团团围住，污言秽语灌入耳中，伪造的书信被强行塞到手里，百口莫辩。那时她惊慌失措、泪流满面，拼命解释却只换来更多嘲讽与构陷，一步踏错，便坠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今生，她冷眼旁观这场复刻的闹剧，从主动踏入后山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节奏、所有的时机、所有的反转，尽在她的掌控之中。皇后以为攥住了她的软肋，殊不知，是自己亲手把置自身于死地的把柄，递到了她的面前。
“小姐，”陈嬷嬷捧着搜出的证物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难掩的振奋与冷意，“伪造的书信、长春宫心腹专属腰牌、预先备好的赏银，全部在此，一样不少。人证物证俱在，任他们如何狡辩，也抵赖不掉。”
绿萼站在一旁，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地，看着地上这群歹毒之人，眼底满是愤恨：“这群人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算计小姐，幸好小姐早有部署，不然今日，小姐的清誉、沈家的门楣，就全被毁了。”
沈清辞淡淡颔首，目光扫过那叠伪造的书信。纸上字迹刻意模仿她的笔体，笔触缠绵，写尽私相授受的不堪之语，用心何其歹毒。一旦今日之事按对方预想发生，不出一个时辰，这些书信便会传遍京城大街小巷，她的声名、沈家的清誉、太子妃的名分，会在一日之间尽数崩塌，沈家也会被扣上教女无方、德行有亏的罪名，彻底失去圣心，任人宰割。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场致命算计。
只可惜，皇后千算万算，算漏了她重生归来，算漏了她早已洞悉所有阴谋，更算漏了她布下的天罗地网，正等着对方自投罗网。
“看好所有人，不得放走一个，不得损毁一物，更不许私下刑讯逼供。”沈清辞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们是皇后谋陷朝臣、蓄意败坏储妃名节的人证，每一个都至关重要，要留着活口，当众对质。”
陈嬷嬷立刻躬身应下：“老奴明白，定将所有人看得严严实实，绝不出半点差错。”
话音刚落，小径入口处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玄影带着数名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暗卫快步走来，径直在沈清辞面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态度恭敬。
“属下玄影，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护沈大小姐周全。”玄影垂首，语气恭敬沉稳，“殿下早已料到皇后会在此地动手，早已命属下将后山四周尽数封锁，所有往来消息、进出人员，尽在掌控之中。方才皇后派往长春宫传信的信使，已被属下截下，密信原封不动扣押，未曾有半字传入宫中。”
沈清辞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她知晓萧玦这些时日一直在暗中部署，却不曾想，他竟细致至此，连皇后向外传信的路径，都提前掐断。既不插手她的布局，不扰她的棋局，又在最关键的地方，为她封死所有退路，断去所有变数。不越界，不打扰，却将所有隐患，尽数消弭于无形。
“有劳玄影侍卫。”沈清辞语气淡淡，不亲近不疏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信使与密信，劳烦代为扣押，后续自有大用。此处人证物证已然齐全，不必再多动手，只需守住出口，不许任何人出入即可。”
“属下遵命。”玄影应声起身，却并未退下，依旧守在小径一侧，摆明了是奉命在此护卫，寸步不离。
沈清辞见状，也不再多言。她心知萧玦的用意，也明白此刻有东宫暗卫坐镇，更是万无一失，皇后就算再有后手，也绝无翻盘的可能。
她缓步走到一旁的青石边坐下，身姿从容，眉眼淡然，仿佛只是在山间静坐赏景，丝毫没有等待对峙的紧绷感。绿萼与陈嬷嬷一左一右侍立在旁，沈家侍卫与东宫暗卫内外合围，将这片后山小径，守得水泄不通。
此时的长春宫，却是另一番风雨欲来的紧绷景象。
皇后端坐正殿，指尖紧紧捻着佛珠，却根本无法静心，一颗心悬在半空，时不时便有心腹进来禀报护国寺的动向，每一次传来“一切顺利”的消息，都让她眼底的快意更浓一分。
“娘娘，再等片刻，等消息传回，沈清辞那个小贱人必定身败名裂，再也翻不了身！”贴身侍女立在一旁，低声谄媚道，“等她清誉尽毁，沈家必定受到牵连，丞相之位岌岌可危，崔国公大人那边，也能彻底松一口气了。”
皇后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怨毒：“一个黄毛丫头，也敢跟本宫斗，敢跟崔氏作对？本宫今日就要让她知道，这京城、这后宫，是谁的天下！断我崔氏前程，本宫就要她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从沈括在朝堂上步步紧逼，从沈清辞屡次坏她好事，从这对父女屡屡撼动她与崔氏的地位，她便日夜都想除之而后快。只是之前碍于沈括圣眷正浓，碍于沈清辞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无从下手。
而今日，是最好的时机。
沈清辞孤身前往后山，身边只有几名侍女侍卫，护国寺人多眼杂，一旦事发，瞬间便能传遍全城。就算沈括想压，也压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到时候，陛下震怒，废去沈清辞的太子妃名分，沈家失势，崔氏便能重新掌控朝堂局面，再也无人能挡。
“娘娘！娘娘！”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心腹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
皇后见状，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她猛地起身，厉声喝道：“慌什么！天塌了不成？事情办得如何？沈清辞那个小贱人，是不是已经身败名裂了？”
那太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大事不好！中计了！我们全都中计了！”
“护国寺后山根本不是圈套！是沈清辞给我们布下的死局！咱们派去的所有人，全都被沈清辞的人拿下了！人证物证，全部都落在了她的手里！连派出去给您传信的信使，也被东宫的人截住了！”
“什么？！”
皇后如遭雷击，浑身一颤，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底满是不敢置信：“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怎么可能中计？她怎么会提前知晓？！”
“奴才不知啊！”太监哭喊道，“听说沈清辞早有部署，咱们的人刚一动手，就被全部制服，书信、腰牌、赏银，全都被搜走了！一个人都没跑出来！现在……现在沈清辞派人传话，请娘娘您亲自前往护国寺后山，对质对峙！”
“她要……请本宫前去对质？”皇后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眼底从不敢置信，渐渐变成惊恐，最后化作滔天的怨毒与慌乱。
她终于明白过来。
从她设计安排人手埋伏后山，从她以为沈清辞胆怯松懈、毫无防备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掉进了沈清辞的圈套里。沈清辞不是不知情，不是胆怯，是从头到尾都在演戏，是故意引着她，一步步把罪证坐实，把自己逼上绝路。
“好一个沈清辞！好一个沈清辞！”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抬手扫落桌上的茶盏，碎裂声刺耳，“竟敢如此算计本宫！竟敢把本宫耍得团团转！”
“娘娘，现在怎么办？”贴身侍女脸色惨白，颤声问道，“咱们不能去啊！一旦去了，人证物证俱在，咱们就彻底完了！不如……不如先封锁消息，再想办法补救？”
“补救？怎么补救？”皇后厉声嘶吼，眼底满是绝望，“人全都落在她手里，物证一样不少，连信使都被截住，东宫也掺和了进来，陛下最恨后宫干政、构陷朝臣，一旦此事捅到御前，本宫的后位，崔氏的满门，就全完了！”
她此刻终于清醒，沈清辞要的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拆穿计谋，而是要借着这件事，直接把她和崔氏，彻底拉下马。
就在这时，门外又有太监快步进来禀报，声音带着颤抖：“娘娘，陛下身边的刘总管来了，说陛下听闻丞相府家眷在护国寺遇袭，特意命奴才来请娘娘，一同前往护国寺，处置此事，查明真相！”
“陛下……陛下也知道了？”皇后眼前一黑，险些瘫倒在地。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沈清辞根本没打算跟她私下对峙，是直接把事情捅到了陛下面前，当着帝王的面，跟她算这笔账。
今日这一局，她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半个时辰后，皇后的凤驾匆匆抵达护国寺，身后跟着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一路直奔后山小径。
皇后下了凤驾，脸色惨白，脚步都有些虚浮，一步步踏入后山小径。入目便是被团团围住、按跪在地的一众手下，一旁站着神色淡然的沈清辞，而不远处的青石上，陛下身着常服，端坐其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沈括、萧玦，尽数侍立在陛下身侧，目光冷冷地看向她。
皇后双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沈清辞见皇后到来，缓缓起身，缓步走到陛下面前，躬身行礼，神色端庄，无半分慌乱，无半分委屈，只有一片坦荡。
“臣女沈清辞，参见陛下。”
陛下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周身完好，神色平静，丝毫没有被惊吓后的失态，眼底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看向皇后，声音冷得像冰：“皇后，你来得正好。今日有人在护国寺蓄意构陷未来太子妃，败坏其名节，人证物证俱在，你且好好看看，这些人，你可认得？”
皇后浑身发抖，不敢抬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清辞直起身，缓缓抬手，陈嬷嬷立刻将证物呈到御前。沈清辞声音清晰平静，一字一句，响彻整个小径，字字诛心，铁证如山。
“陛下，今日臣女随母亲前来护国寺祈福，一时兴起前往后山散心，却遭遇歹人埋伏，伪造书信，污蔑臣女私相授受，意图毁臣女清誉，毁沈家门楣，更蓄意败坏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名分，其心可诛。”
“这些歹人，身上搜出长春宫专属腰牌，与皇后心腹往来密信，所有供词，均指认是受皇后指使，蓄意谋陷朝臣，构陷储妃。人证物证，俱在此处，请陛下明察。”
话音落下，被按跪在地的无赖与眼线，再也撑不住，纷纷磕头求饶，当场供认不讳，所有指证，尽数指向皇后。
铁证封喉，无从抵赖。
皇后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彻底崩溃，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绝杀，最终却变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陛下看着瘫倒在地的皇后，眼底满是失望与震怒，猛地一拍石桌，厉声喝道：“皇后干政谋私，构陷忠良，蓄意败坏储妃名节，从今日起，禁足长春宫，无旨不得出！崔国公教导无方，纵容亲眷作乱，罚俸一年，递降一级，在家思过！涉案之人，尽数交由锦衣卫彻查，严惩不贷！”
旨意落下，尘埃落定。
皇后禁足，崔氏折翼，这一局，沈清辞大获全胜。
风再次掠过林间，沈清辞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萧玦。
男人也正看着她，凤眸之中，没有往日的冷漠，只有深藏的温柔与笃定，微微颔首，无声赞许。
沈清辞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十日之期已过四日，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一步步，蚕食崔氏所有势力，让前世所有仇人，尽数血债血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