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
嬴政嘴唇无声翕动,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话音刚落,身后厚重石墙悄无声息向旁滑开。一道高大雄壮的黑影,似自九幽深渊踏夜而出,默然步入大殿,单膝跪地。
正是去而复返的蒙毅。
“陛下!”
“平身。”
嬴政缓缓转身,眼底翻涌怒火与寒冰,在摇曳烛火映照下,凛然慑人。
“朕方才所言,你都听到了?”
“臣,尽数听闻。”
蒙毅声沉如闷雷,字字皆从齿缝挤出,压抑着滔天暴怒。
窃国运,噬生魂。
短短八字,比千军冲阵更震心神,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更刺人肺腑。
这是在掘大秦根基,饮人族血脉!
“朕未曾动用玄鉴祖玉。”
嬴政神色重归极致冷静,给这惊天隐秘一个凡人可解的说法。
“朕耗时三日,将方士相关账目、征调诏令,连同赵高私账逐一核验比对,又令陈平暗中查访,才拼凑出这桩滔天阴谋。”
他缓步走到蒙毅身前,目光凛冽如刀。
“云中君借炼丹之名,于骊山布设窃夺国运大阵。以大秦国运为薪柴,以人族子弟生魂为引,炼的从来不是长生仙丹,而是献祭天外邪魔的贡品。赵高便是他安插在朕身侧的爪牙,替他输送钱粮、遮掩罪证,甚至亲身参与其中!”
蒙毅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
他猛然抬头,虎目赤红。
“陛下!臣请命,即刻率禁军封锁丹房,将云中君、赵高一干妖人逆贼尽数拿下,凌迟处斩,诛灭九族!”
“不可。”
嬴政断然否决。
“如今时机未到。”
他踱步至巨大的大秦疆域图前,指尖缓缓抚过咸阳地界,眼神冷冽如霜。
“云中君敢肆无忌惮,背后必有仙神势力撑腰。赵高居朝堂多年,党羽盘根朝野。此刻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朕要的,不是剪除几枚爪牙,而是将幕后黑手,连根拔起!”
“陛下深谋远虑,是臣一时鲁莽。”
蒙毅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杀意。
“朕给你三日时限。”嬴政语气不容置喙,“三日之内,你那三十名黑冰卫,务必完成初步整训。朕不求他们武艺冠绝天下,只求其心中无鬼神、不拜虚妄,唯遵朕令、唯执刀锋!”
蒙毅沉声应道:“陛下放心!臣所选之人,皆是尸山血海爬出的百战悍卒,亦或是与方士结有血海深仇的孤勇死士。他们本就厌弃鬼神虚妄,满心皆是恨意。无需三日,一日便可淬成最锋利的利刃!”
“甚好。”
嬴政话音一转。
“云中君在咸阳城外,藏有三处隐秘别院。一处在终南山麓,一处踞渭水之畔,一处立灞桥之东。
这三处,才是他真正的巢穴。
你命黑冰卫暗中潜伏,日夜监视出入之人,细绘周遭地形。记住,只许窥探,不许妄动,连檐间雀鸟都不可惊动分毫!”
“臣,遵旨!”
嬴政又沉声补充:“此行令他们备足黑狗血、雄黄粉,再传命少府巧匠,以百炼精铜打造特制铜锣。若遇妖邪异动,铜锣震其心神,污血秽物破其邪法。天外邪魔,最惧人间至阳至刚、至秽至浊之物。”
这番超乎常理的叮嘱,让蒙毅心头骤然一凛。
陛下,竟对克制这些非人邪魔的门道,了然于心!
他不敢多问,只将每一字每一句都刻入心底。
“臣,明白!”
翌日,麒麟殿朝会。
文武百官列立两厢,殿内气氛肃穆凝重。
朝议从北方长城军镇防务,谈及南征百越粮草转运,诸事循规蹈矩,一如往日。
李斯条理分明,逐条陈奏政务进展与症结。赵高侍立御阶之下,垂首躬身,神态谦卑恭顺,仿佛昨夜殿中密谈,从未发生。
就在议题将要转入关中水利修缮之际,御座之上的嬴政,骤然出声打断。
“够了。”
淡淡两字落下,声不大,却如惊雷贯殿。
整座麒麟殿瞬间落针可闻,满朝文武目光齐齐汇聚到帝王威严的面容之上。
嬴政视线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往日深沉难测的眼眸,此刻裹着毫不掩饰的凛冽寒意。
“匈奴犯边,百越未平,国库耗损日巨。前方将士浴血戍边,后方百姓节衣缩食。可朕却听闻,咸阳城内,怪力乱神之风愈演愈烈,靡费钱财,竟堪比一郡全年税赋!”
一语落地,朝堂哗然,空气骤然凝滞。
人人心知肚明,陛下这番话,意有所指。
嬴政语气陡然加重,似万载寒冰碎裂:“更有甚者,部分方士假借为朕求仙问道之名,招摇惑众,广收门徒,私建豪宅,奢靡无度。此非求仙问道,实则聚敛钱财、蛀蚀国本!”
“蠹国”二字,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众人心头。
殿中几名与云中君过从甚密、收受过其贿赂的宗室显贵、儒家博士,脸色瞬间惨白,额间冷汗细密渗出,双腿隐隐发软。
谁也没料到,往日看似沉迷寻仙、对方士纵容倚重的陛下,竟会当着满朝文武,直接撕开这层遮羞面纱。
嬴政将众人百态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他的目光,着重落在两人身上。
丞相李斯依旧眼观鼻鼻观心,如泥塑木雕,对殿内暗流汹涌置若罔闻,并未如往常一般立刻出列附和,亦不进献理政方略。
一旁侍立的赵高,虽依旧垂首不语,可嬴政目力超凡,清晰瞥见他执掌记事、素来稳如磐石的右手,在“蠹国”二字入耳时,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剧烈颤抖。
虽是转瞬即逝,便被强行稳住,却已然足够。
“传朕旨意!”
嬴政声音响彻大殿。
“命御史台即刻成立专案,彻查所有与宫廷往来的方士、巫祝之流。清查其私产家底、门徒来路、日常行踪。但凡耗用公帑、欺君惑主、祸害乡里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
以御史大夫为首的御史台官员,轰然出列领命,神色振奋。
一场席卷朝堂、针对方士集团的政治风暴,自此拉开帷幕。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匆匆离去。
心中有鬼之人,更是如惊弓之鸟,步履仓皇,不敢多做停留。
“丞相留步。”
正要抽身离去的李斯,听得身后平静无波的帝王之声。
他心头微凛,转身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随朕来。”
嬴政不多言语,径直走向殿旁偏殿。
空旷偏殿内,只剩君臣二人。
嬴政并未落座,负手立在窗前,凝望着殿外虬结苍劲的古松。
他不再迂回绕弯,直言发问。
“丞相以为,朕今日朝堂之举,意在何为?”
问话尖锐至极,近乎逼迫李斯当场站队。
李斯沉默片刻,那双素来精于算计的眼眸,此刻一片深沉浑浊。
他缓缓躬身,身子压得更低。
“陛下圣心独断,明察高悬。此举或是为节用爱民、整饬吏治,亦或是为……正本清源、以儆效尤。臣身为百官之首,自当竭力奉行,万死不辞。”
好一个“正本清源”。
嬴政瞬间听出他话语里的保留与试探。
李斯已然嗅到风声异样,却用模棱两可之言,既点破事态轻重,又不肯彻底入局站队。
这只老狐狸,不见真正大势、不摸清自己手握多少底牌,绝不会押上全部身家。
嬴政心中了然。
对付李斯这般老谋深算之人,威逼是下策,利诱是中策。唯有让他看见一股无可阻挡、能碾碎一切的大势,他才会主动顺势靠拢。
“嗯。”
嬴政淡淡应了一声,抬手示意。
“退下吧。”
“臣,告退。”
李斯再行深揖,缓步退出偏殿。
待李斯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之外,嬴政眼底瞬间幽深如狱。
李斯可以观望等待,他嬴政,耗不起。
赵高已是惊弓之鸟,嗅到危机便可能狗急跳墙,生出更大祸乱。
云中君背后的天外仙神,更不会坐视自身棋子被逐一清扫。
必须以雷霆手段,先声夺人,牢牢掌控咸阳局势。
而稳控帝都,兵权为根基,政权为枢纽。
大秦丞相李斯,便是朝堂政权的关键支点。
他眼下纵然不为己所用,也绝不能成为阻碍,更不能倒向逆贼一方。
夜色再度笼罩咸阳宫。
嬴政独坐章台宫最高处,俯瞰整座煌煌帝都。
万家灯火错落排布,在他眼中,化作一张纵横交错的天下棋局。
目光穿透重重坊市高墙,最终精准定格在城南那座气派巍峨的府邸——丞相府。
一抹冰冷决绝的杀意,在他眼底缓缓凝聚。
棋局,该落子了。
这一子落下,便要定整盘棋局的生死走向。
他对着殿中阴影,无声比出一道手势。
一道黑影骤然掠出,如鬼魅融入沉沉夜色,转瞬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