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还湿着,赵玄机的布鞋踩上去有点滑。他没停,沿着巷子往东走,拐了三个弯。路边的早点摊刚摆出来,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混着煤烟味飘在空气里。
修车厂的铁皮门歪开着,上面挂着一把没锁的链子锁。赵玄机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里面有一股机油和烧橡胶的味道。一辆破皮卡被千斤顶抬着,车底下露出半截穿迷彩裤的腿。那人正躺在地上敲发动机,手里拿着扳手,一下一下砸在金属上,声音很闷。
“大雷。”赵玄机蹲下来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扳手声停了。那双腿动了动,接着一双黑乎乎的手撑地,一个脑袋从车底冒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右耳后别了个黑色小东西,像是耳机。他眯眼看了一下,笑了:“哟,老赵?你这身唐装还穿着呢?”
赵玄机递出水壶:“喝一口。”
大雷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动。他抹了嘴,坐起身靠在轮胎堆上,顺手把扳手套进裤兜。“稀客啊,你店里没人收旧货了?”
“店关了。”赵玄机说。
大雷一愣,转头看他:“你说啥?你家祖传的那个铺子,说关就关了?”
“不干了。”赵玄机拉开背包,从夹层拿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铺在旁边的旧轮胎上。纸角翘起来,他用半块砖压住一边,又捡了个生锈螺母压另一边。
大雷盯着那张纸,慢慢皱眉:“这是……地图?”
“前朝异姓王墓的入口路线。”赵玄机用手指点着图中间的一条红线,“在川西密林深处,山多,地下有暗河,地形复杂。这不是普通的挖宝,是要闯机关。”
大雷笑了一声:“闯机关?你以为是拆炸弹?”
“比拆炸弹难。”赵玄机看着他,“机关设在山体的关键位置,走错一步,整座山都可能塌。我需要一个人,能炸开石头,也能在塌方时把人拉出去。”
大雷摸了摸左臂。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一条青龙纹身,盘在旧伤疤上,颜色有些褪了。他没说话,眼神变了,像想起了什么。
“你在金三角那几年,拆过多少C4?”赵玄机问。
“记不清了。”大雷低声说,“有一次在雨林,炸药埋得太深,引爆后塌了半座山。我们班三个人被埋,两个没救出来。”他顿了顿,“后来我就不再碰高爆物,除非真的没办法。”
“这次就是没办法。”赵玄机指着图上的一个点,“这里有道断崖,下面是空心岩层,必须精准爆破才能打通。引线时间要卡准,差一秒,我们都得被活埋。”
大雷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抬头问:“真有人进去还能活着出来?”
“没有记录。”赵玄机说,“但我查过地方志,一百年前有支采药队进了山谷,七个人进去,只有一个瘸腿的活着回来。他说看见‘石头会动’,晚上地缝里有光冒出来。”
“胡扯吧。”大雷脱口而出,可语气里没有多少不信,反而有点兴奋,“石头会动?那不是机关是什么?”
“所以才找你。”赵玄机看着他,“你不怕死,也不信邪。而且——”他顿了顿,“你知道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
大雷没说话。他低头抠指甲里的油泥,右手无意识地蹭着左臂的纹身。阳光从屋顶的裂缝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汗顺着脖子流下来。
“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些事?”他忽然问,“你爸出事后,你说再也不碰古墓了。”
“这张图不一样。”赵玄机声音低了些,“它和我爸笔记里的‘改命阵’对得上。他当年为什么进去?是被人骗了?还是他自己想改命?”他没看大雷,只盯着地图上的红线,“我想知道真相。”
大雷看着他。赵玄机脸色平静,但他知道,这个人越安静,心里就越不平静。他们认识十年了,一起扛过水泥,一起蹲过派出所,也曾在暴雨夜里背着对方跑过十里山路。他知道赵玄机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你说的这个局……”大雷慢慢开口,“到底有多危险?”
“我不知道。”赵玄机摇头,“只知道进去的人,没人完整出来过。地形、气候、机关,全都反常。比如这片山谷,按理该有树有草,但卫星图显示那里常年有雾,连鸟都不飞。”
大雷吹了声口哨:“比我当年的任务还邪门。”
“你要不敢——”
“谁说我不敢?”大雷打断他,猛地站起来,低头看着赵玄机,“老子在金三角被毒蛇咬过脸都没怕,现在怕个山洞?”他咧嘴一笑,“这活儿听着就刺激。”
话音刚落,他又顿住了。目光落在地图边缘的一片空白处,声音低了:“万一……进去了,出不来呢?”
“那就死在里面。”赵玄机说得干脆。
大雷盯着他几秒,忽然笑了:“行啊你,上来就给我画个棺材当饼。”他重新坐下,拿起螺母在手里抛了抛,“不过……我还真想看看,你说的那个‘会动的石头’,到底长什么样。”
赵玄机没笑,只是轻轻点头。
两人沉默下来。风从门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碎纸。远处传来汽笛声,像火车经过。大雷把螺母放回轮胎上,手指还在轻轻敲着,节奏有点乱。
“你真觉得你能破这个局?”他问。
“我不知道。”赵玄机看着地图,“但我得试。”
大雷没再说话。他望着头顶的铁皮棚,阳光照在锈迹上。他的右手摸了摸耳后的黑色装置,停了几秒,又放下。
赵玄机坐在轮胎边,背包敞着,罗盘包在灰布里,静静躺在底部。地图上的红线在光下显得更暗了,像一道没愈合的伤。
大雷忽然说:“进山之前,得先把装备准备好。炸药我能搞到,但要花钱。还有防毒面具、强光灯、绳索……这些都不能省。”
“钱我出。”赵玄机说。
“我不是说钱。”大雷转头看他,“我是说,要是塌了,或者机关开了,咱们怎么逃?有没有退路?”
“目前没有。”赵玄机说,“但我相信,只要有人能活着回来,就能找到路。”
大雷盯着他,嘴角动了动:“你这话听着,怎么像已经计划好了?”
“我没计划。”赵玄机摇头,“我只是知道,有些人注定要进这座山。”
大雷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把军用匕首。刀刃上有三道刻痕,最深的那道快断了。他用布擦了擦,插回腰间。
“我还没答应你。”他说,背对着赵玄机。
“我知道。”赵玄机看着地图,“但你已经在想了。”
大雷没回头。他站着不动,肩膀绷得很紧。外面太阳升高了,铁皮屋开始发热。一只苍蝇嗡嗡撞着玻璃窗,飞不出去。
赵玄机没动,地图被风吹起一角,他也没去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