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不是来电,也不是信息提示音。那种震动很沉,像是有人用指节从内部敲了两下。
卫昭正走在地铁换乘通道,脚步没停。他知道是谁找他。陆隐不会用常规通讯方式联系他,尤其在这种时候。
保温杯还在右手,刚出单位楼门时灌的热水,现在只剩温的。他左手摸了摸无名指根,那里有层薄茧,是常年戴戒又摘下的痕迹。没戴,但习惯还在。
通道两侧广告灯箱一明一暗,人不多,几个晚归的上班族低头刷着手机。他在岔口右转,拐进一条窄些的支道,贴墙站定。
“来了?”耳机里传出声音,电流杂着呼吸,听不出情绪。
“嗯。”他说。
“会里炸了。”陆隐的声音压得很低,“红蝎那拨人趁我前天预知反噬,拉林风出来投票夺权。现在会议厅吵成一锅粥,林风被逼到档案密室,门锁死了。”
卫昭没问为什么林风会被关进去。他知道那人的毛病。第五世全军覆没,活埋七天,靠啃马缰绳撑过来的。这种事不会随轮回消失,只会烂在骨头缝里。
“你让我去灭火?”
“他们要开核心数据库权限,说要用AI提速分析B7节点的情报。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卫昭当然知道。红蝎的意识上传计划,最缺的就是接入点。时序会要是自己把门打开,等于递刀子。
他喝了口杯里的水,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有点干。“我不加入任何派系。”
“没人要你站队,”陆隐顿了顿,“只要你出面说话。现在只有你能镇住场面。”
卫昭沉默了几秒。上一次他在这种地方开口,是第三轮文明末期,在数据议会厅驳回“全人类意识云端迁移”提案。结果七天后,整个议会连同建筑一起蒸发。
历史总是挑相似的时间点发疯。
他迈步往前走。“带路。”
地下三层,金属门禁闪着红光。守在外面的是两个年轻成员,脸绷得紧,一看就是陆隐的人。
“林风怎么样?”卫昭问。
“喘得厉害,护腕一直在抖。我们不敢破门,怕他空间能力失控。”
卫昭点头,没多说。他推门进去,会议厅里的声音立刻涌上来。
“效率!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效率!”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桌边吼,“保守策略让我们错过了多少机会?B7节点三日后重启,情报窗口就那么几天!”
另一人附和:“AI辅助决策已经在其他组织验证过,为什么我们不能用?”
角落里坐着几个老面孔,脸色难看。他们知道这不只是技术问题。
卫昭走到墙边,靠着立柱站下。保温杯轻叩了三下桌面,节奏稳定,像某种倒计时。
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他说:“你们说的‘高效’,在第三轮文明也出现过。”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七天内完成数据整合,第七天午夜全员意识离体,无一生还。”他看着那个主倡者,“你说的AI辅助,最后变成了意识收割程序。代码是你写的吗?还是你只是恰好忘了?”
那人张了嘴,没出声。
“第十一轮文明,北境联盟开放量子中枢接口,理由也是‘提速应对危机’。”卫昭继续说,“三天后,中枢反向注入病毒,三百万人脑同步宕机。你们现在提的方案,权限路径和当年几乎一样。”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有人小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那些记录早就……”
“我没说记录不存在,”卫昭打断,“我说的是规律。每一次轮回,背叛都发生在春天,而愚蠢总打着效率的旗号进来。”
他没提时间之茧,也没说自己亲眼看过十七次文明怎么崩的。这些人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闭嘴的理由。
质疑声一点点弱下去。
档案密室外,通风口指示灯变黄。氧气余量百分之三十二,还在降。
卫昭让所有人后退五米,然后独自走到门前。
“林风。”他隔着门喊了一声。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急促的呼吸。
“第五世你没死在战壕里,是因为你听见了马蹄声——现在,我也听到了。”
门内猛地一顿。
“那夜暴雨,泥浆淹到胸口,你趴在一具尸体下面。战马鬃毛沾着血和土,踏过尸堆而来。你抓住了最后一根缰绳。”
林风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你是带他们回来的人,不是被留下的人。”卫昭说,“门不是坟。你现在开门,还能救活别人。”
过了十几秒,锁舌“咔”地弹开。
林风踉跄着走出来,脸色惨白,护腕上的银饰已经被指甲抠出几道划痕。他抬头看向卫昭,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
“谢谢。”他说。
卫昭没点头,也没伸手扶。他知道有些人,只能自己爬出来。
临时指挥室,灯光调得很暗。陆隐坐在主位,手里拿着平板,眉头一直没松。
“投票改组的事呢?”卫昭问。
“他们坚持要投。”陆隐抬眼,“七人提名,四比三,我们劣势。”
卫昭看了眼墙上的时间:23:17。
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段加密协议。“启用‘轮回验证程序’吧。”
陆隐愣了一下。“那个老机制?三十年没用了。”
“但它还在。”卫昭说,“需要七人同时输入前世印记密码才能启动审查流程。天然筛除被控制者——谁的记忆被动过,系统会直接拒绝。”
这是时序会最早期的防渗透设计,后来因为操作复杂被弃用。可它没被删。
提议通过得很快。没人反对。在这种时候,古老反而成了可信的理由。
名单提交,七人进入独立终端。
四个人没能通过验证。
其中一个当场撕掉工牌,冷笑一声走了。另外三个被带走时一句话没说。
陆隐宣布暂停他们的职务,由原班底接管核心岗位。过程干脆,没起波澜。
等人都散了,他单独留下卫昭。
“你早知道他们会反?”
卫昭摇头:“我只是知道,每一次轮回,背叛都发生在春天。”
陆隐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是个麻烦。”
“但我有用。”卫昭说。
“所以你不肯留下来?”
“我不是首领。”卫昭转身往门口走,“我只是个来帮忙的技术顾问。”
“下次还有这种事……”
“下次?”卫昭停下,没回头,“下次你自己扛。”
他走出基地,重新踏入地铁通道。监控摄像头在他经过时轻微闪烁了一下,画面漏记了两秒行踪。
月台尽头,列车还没来。他站在黄线外,左手摩挲着无名指,右手握紧保温杯。
远处轨道传来风声。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陆隐。
是阳光孤儿院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