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把湿衣服扔进洗衣机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水声哗啦响着,他靠在墙边等热水上来,脑子里还在过那张禁区地图的轮廓。秦瓦震完之后就没动静了,但那幅图刻得深,像用刀背压进他神经里。他知道这东西不能久留,可也没法立刻处理。现在最要紧的是上班别迟到。
七点四十,他拎着保温杯走进文物局大楼。走廊灯管嗡嗡响,几个同事抱着资料从旁边经过,没人多看他一眼。挺好。他需要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的存在感。
考核安排在八点半,会议室坐满了人。编外人员只有三个,他是其中之一。监考组长翻名单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卫昭?”
“到。”他应了一声,往前走。保温杯放在桌角,手习惯性地轻叩了下杯沿。
题目是现场抽签。古籍断代、残卷拼接、版本校勘,三选一。他抽到了第一个——《齐民要术》唐代抄本断代题。
有人低声笑了一下。这题偏得离谱,连正式编制的人都未必答得出来,更别说一个整天整理碎纸片的编外工。
主考官念完题,盯着他:“你说说看,怎么判断这份抄本出自唐中期还是晚期?”
卫昭没动。他其实不用想,答案早就躺在时间之茧里,像一块老砖头,伸手就能摸到。但他不能说得太顺,得像是琢磨出来的。
“先看纸。”他说,“麻纸为主,但纤维更细,有轻微帘纹,这是元和年后江南造纸坊改良工艺的特征。”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虚画了个圈,“再看墨色。晚唐战乱频繁,北方松烟供应断了,南方开始用桐油烟调墨,反光带青紫。你们手里这份样本,在斜光下能看到一点油膜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副考官皱眉:“可据我们掌握的资料,《齐民要术》在贞元年间已有刊行本流传,你怎么排除不是宋代翻刻?”
卫昭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去年出土的M23号墓志铭侧栏,有半行批注引了‘种葵法第三’,写法和这个抄本一致。碳十四测年是公元812年,误差不超过三十年。”
那是他亲手埋下的伏笔,第七世干的事。现在成了挡箭牌。
监考组长站起来,去档案柜翻原始记录。五分钟后,他回来时脸色变了。
“你说的那条批注……确实存在。还没公开发布。”
他看着卫昭,语气有点不一样了:“满分通过。”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眼神发直。领导从后排走过来,拍了下他肩膀:“小卫啊,藏得够深。”
卫昭笑了笑,点头,收好材料起身离开。全程没提一句前世,也没露半点破绽。他知道这些人不会信什么轮回,他们只信档案、证据、逻辑链。而这些,他有的是。
回到办公室,他刚坐下,门就被敲了两下。
白露站在门口,穿着灰蓝色西装裙,手里拿着个银灰色盒子。她不是文物局的人,出现在这儿挺突兀。
“谢谢上次系统调试的协助。”她说,声音平得像读通知,“公司配的防护设备,升级了一批,旧款闲置,给你一个。”
她递过来。盒子打开,里面是个智能手环,金属质感,线条简洁。
周围几双眼睛都瞄了过来。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翻文件,其实都在竖耳朵听。
拒绝不合适,显得生分。收下又太顺,容易惹联想。
他迟疑了一瞬,接过,道谢,戴上手腕。动作自然,没看她眼睛。
“太贵重了。”他说了一句,然后低头按了下手环侧面。屏幕亮起,蓝光一闪即灭。
白露点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很稳。
卫昭没动。直到午休铃响,他才起身,去了档案室。没人,门关严实,他掏出扫描仪,借着反光照手环内侧。
芯片纹路出来了。非标准制式,加密层级比商用高三级,信号屏蔽模块嵌得很深。这不是普通赠品,是特制装备。
他靠在椅子上,闭眼。时间之茧自动比对数据库,三秒后跳出匹配结果:某国实验室原型机,编号LX-7,功能为抗电磁干扰与数据劫持防御。
他睁开眼,左手无意识摩挲了下无名指。那里有枚银戒,沾过污水,还没来得及擦。
下午三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没有提示音,只有一条加密信息包,来源未知。压缩格式冷门,带三层嵌套。
他拔掉SIM卡,关Wi-Fi,把手机接入自制电路板。这是他自己搭的隔离环境,物理断网,连蓝牙都焊死了。
解码花了四十分钟。最后提取出一段音频指令,机械女声:“红蝎B7节点将于三日后重启校验协议。”
他听完一遍,删记录,拆电池。
刚放下手机,贴身的秦瓦突然微震。不像之前那种警报式的抖,这次是缓缓发热,像被阳光晒透的石头。
他拿出来一看,表面浮出细密纹路,逐渐组成一幅结构图——城郊废弃工业区的第一层平面,标注清晰,通道、通风口、电力节点全在。
B7就在地下二层东侧,和音频提到的位置完全重合。
他盯着看了几秒,把秦瓦收回内袋。
晚上六点,下班前。领导叫住他:“下季度重点文献数字化项目,你来负责一部分,要常进出机房。”
“好。”他说,“服从安排。”
领导笑了:“你还真不挑活。”
他没笑,点头走了。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他泡了杯茶,站在窗边喝。夕阳照在对面楼墙上,一层金黄。他左手握紧保温杯,右手抬起,看了看手腕上的手环。
蓝光又闪了一下。
他没动,只是目光沉了下去。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扑棱了下翅膀,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