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车厢跟着剧烈地晃荡了一下。
江鸿靠在垫着几层粗布的木板上,手里捏着半截削尖的炭笔,在一张泛黄的麻纸上画下一个个奇怪的符号。
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动静。
银生和小雀儿一左一右趴在矮桌边,两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纸上的痕迹。
“这个读‘奥’,这个很简单,你们试一试。”
江鸿拿炭笔在‘ao’这两个符号上点了两下。
“奥。”
小雀儿学着江鸿的样子,嘴唇用力抿在一起,发出一个清脆的音节。
“对,很好很好。”江鸿摸了摸小雀儿的脑袋。
小雀儿偏着头,依旧在嘴里轻声重复这个复合韵母。
“奥!”银生也读了出来,但是用力好像有些过猛,声音也大了很多。
“学得挺快。”江鸿笑了笑,伸手在银生的脑门上轻轻敲了敲:“但是不用这么用力。”
江鸿放下炭笔,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小雀儿眼尖,看到江鸿眼底布满的红血丝,赶紧捧起桌上的粗瓷茶碗,递到江鸿嘴边。
“公子,你喝水。你昨晚忙了一夜,一宿都没合眼,刚才又在看账本,现在还要教我们认字。”
小雀儿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明显的鼻音。
“你歇会儿吧,我和银生自己练。”
江鸿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温水,干涩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他看着这两个孩子。
这段时间,他忙着对付王家,忙着布局,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半来用,但他每天雷打不动,必须抽出半个时辰来教这两个孩子拼音。
这不仅是为了培养自己未来的班底,更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封建时代,给自己找一点属于现代人的锚点。
不过还好,小雀儿和银生都很珍惜,虽然现在时不时还是感觉江鸿教给他们的和他们所理解的“字”不太一样,但他们无条件的相信江鸿。
江鸿这几天有事的时候没有带上他们,他们就自己在客栈里反反复复地练,这才没几天,单韵母和声母都已经被这两个孩子记得清清楚楚了。
“不碍事。”江鸿把茶碗放回桌上。
“这点累算什么,等你们把这些声母韵母全背熟了,你们就能帮我做很了不起的事。”
银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公子,我觉得你现在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认字也不能当饭吃啊?”
小雀儿也是很认同地点头。
江鸿没说话,他伸手探进怀里,隔着布料摸到了两个信封,一封是由徐庆交到他手上的皇帝的回信,信上内容简单,只有三个字——已知晓。
另外一封则是从王家密室里搜出来的信件。
石岩县令绝笔,保皇税,世子当立。
这三个词像三把烧红的刀子,一直在江鸿脑子里来回切割。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地方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贪官污吏和世家门阀。他们剥削底层,垄断资源,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但这封信,直接把整个局势的层级拉高到了京城。
原主那个便宜太孙刚在陵寝里咽气,凤翔府那边的保皇税就已经装车准备送往京城了。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江鸿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梁王世子江和。
他胃口真够大的。
借着地方官吏的手,从老百姓骨头缝里榨出油水,美其名曰保皇税,实际上全用来在京城打点关系,买通各路神仙。
原主性格怯懦,被文官集团拿捏得死死的,最后连命都丢了,这背后,要是没有这位好堂哥的推波助澜,打死江鸿都不信。
拿老百姓的命换钱,拿钱换皇位。
这笔账,算得真是精明。
江鸿冷笑出声。
既然这笔保皇税现在落到了我的地界上,梁王世子,这笔钱你就别想见着一个铜板了。
“公子?你笑啥?”
银生被江鸿那声冷笑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江鸿回过神,看着银生那张沾着灰尘的脸。
“你刚才说,认字不能当饭吃。”
江鸿从桌上拿起一个干瘪的野苹果,在手里抛了两下。
“认字本身不能当饭吃,但认字能让你明白,这苹果为什么会往下掉,而不是往天上飞。”
银生和小雀儿对视了一眼,全懵了。
“苹果不往下掉,还能往哪掉?它长熟了,梗断了,就掉下来了呗。”
银生理直气壮地回嘴,这孩子这些天胆子也大了起来,到底是个孩子,这几天江鸿的放纵,让他多少忘却了在宫里的规矩。
“银生!”轿厢外的白勉声音严厉。
银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低着头给江鸿道歉:“对不起,公子。”
江鸿微微一笑,压根没把这孩子的顶嘴放在心里,他反而觉得,这是个好事,因为这标示着,这孩子不再对自己说的话完全相信,开始有了自己的思考了。
“那为什么偏偏是往下?你往天上扔一块石头,它最后还是会砸回地上。这是因为地底下有一股力,把所有的东西都吸住了。”江鸿拿炭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上面画了个小人,一边做着这些,一边解释:“当你们识了字,学会了很多知识之后,就可以自己去探查了。”
江鸿没理会两个孩子惊呆的表情,继续往下说。
“你们再想,冬天水为什么会结冰?木头点着了为什么会冒烟?人吃了发霉的饼子为什么会拉肚子?”
江鸿把苹果塞进银生手里。
“等你们认全了字,我会教你们这些。懂了这些,你们就能造出不用牛拉也能跑的车,能种出亩产千斤的粮食,能治好那些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
“到那时候,你们不仅能吃饱饭,还能让全天下的人都吃饱饭。”
车厢里彻底安静了。
银生和小雀儿连呼吸都放慢了,他们死死攥着手里的炭笔和纸片,仿佛抓住了某种能够改变命运的神仙法术。
江鸿看着他们眼里燃起的光,原本因为那封密信而变得阴郁的心情,莫名地敞亮了不少。
这才是他要干的事。
杀几个贪官,灭几个门阀,救不了这个烂透了的朝代。
他要把这些现代的知识火种,一颗一颗地种进这些底层孩子的心里,等火种长成燎原大火,自然会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烧成灰烬。
只是......
江鸿转头看向挂着布帘的车窗。
马车外头,已经隐隐能看到凤翔县城那段破败的夯土城墙。
马上就要进城了。
徐庆等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再一次失去了踪迹
自己现在顶着一张“已死”的太孙的脸,这凤翔县里到底是个什么深浅,现在全是一抹黑。
“白叔!”忽然,马车外突兀响起一道清脆的女声!
“念恩!”马车轿厢外驾马的白勉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些惊喜,然后勒紧缰绳停下马车:“吁!”
马车稳稳地停在路边,白勉身手矫健地跳下马车。
“白叔,殿......”那喊住白勉的女子两步冲上前来,张嘴就要说话。
白勉一着急,伸手就捂住她的嘴,急忙拉着眼泪噙满眼眶的女人远离马车。
走出去老远才停下。
“你怎么在这里?殿下的行踪暴露了?”白勉抓着念恩的手腕,有些焦急,一时之下手上的力道也大了点。
念恩吃痛,痛呼一声白勉才放手。
念恩哪还有心思想起其他,眼见着不远处的轿厢帘子被掀开一角,一张自己日思夜寐心心念念的熟悉的脸出现,她的眼泪瞬间决堤。
“说啊?”白勉无比焦急,如果太孙殿下的行踪真的暴露了,那这凤翔县绝对不能再呆。
当时孝陵那场动乱他是亲历者,他见识过那些人为了权谋,能疯到什么程度!
“没有,没有!”被白勉摇晃的念恩终于回过神来,解释道:“是陛下告知殿下没死,叫我前来伺候殿下起居,可,我们都到了快有一旬,也不见你们踪迹,我只能日日来城门前等待......”
“没暴露就好,没暴露就好。”白勉这才长舒一口气,这一路自打进了石岩县,白勉的心一直就是提着的。
石岩县还好,江鸿毕竟是躲在暗处给京城的皇爷报信,并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可进了泾阳县后,江鸿完全像是一个脱缰的野马,一个行差踏错就会被那些人抓到蛛丝马迹,一旦身份被识破,复活的消息暴露,那想都不用想的是,他们绝不会让江鸿再一次活着回去京城。
“我告诉你,殿下复活之后记忆缺失不少,性格也变化很多,你可千万要收住情绪,外面现在危机四伏,我们和殿下都用的化名,你千万不要说漏嘴了!”白勉千叮咛万嘱咐。
念恩不住地点头,即刻就想钻到马车旁边去。
“公子,有故人,还请下车一叙。”白勉带着急不可耐的念恩来到马车前,白勉轻声对着马车内说道。
马车里江鸿正靠在车厢上看着两个孩子握着炭笔歪歪扭扭写着那几个刚教的复合韵母,心里盘算着数学要什么时候开始教,却听见马车外响起了白勉的声音。
江鸿掀起轿帘,一眼便看见那个站在白勉身后满眼泪水看着自己的女子。
女子神色有些憔悴,年岁约莫三十多,看着自己的眼神里满是疼惜。
虽然江鸿对这个女人没有丝毫印象,但他就是觉得莫名的亲近。
银生抬起头,率先一步帮江鸿挑起门帘,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的念恩。
“念恩姑姑!”小银生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在东宫的时候,就属白勉和念恩待他最好。
“小银生!”念恩也红着眼睛,微笑着。
在银生的搀扶下,江鸿下了车,尚未站定,念恩就上前一步,作势要跪,被白勉一把拉起,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在意,这才低声严厉道:“刚跟你说的全忘了不是,这大路上,扎不扎眼?”
念恩这时候泪流满面,哪里听得进去白勉的指责,她施了个万福,嘴里道:“奴婢念恩,见过公子。”
江鸿有些云里雾里,看样子应该是京城的故人,听银生叫姑姑,想必是东宫的故人,不消多想,要么是自己身份暴露,要么就是皇爷爷安排的。
“起来吧,不必拘谨。”江鸿脸上挂上和煦的微笑,说着。
“殿下消瘦了不少。”念恩看了看江鸿浑身上下,有些疼惜地说。
“这一路上发生了不少事,咱回去再说,你说你到了许多时日了,有无住处?我们一路车马劳顿,公子需要好好休息。”白勉见江鸿有些局促,连忙岔开话题。
“有的!”念恩这才回过神来:“我们在城里盘下了一个小宅子,已经打点好了,主房给公子备着呢。”
“那别多说了,赶紧进城吧。”
银生和念恩扶着江鸿登车,江鸿正欲进入轿厢时,门帘掀开,念恩看见了轿厢角落里那个小姑娘,以及她脑袋上扎着的小辫子。
小姑娘很局促,刚才马车外的声音她听到了,心想着这应该是公子的亲人,又听银生喊她姑姑,一时间自己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小姑娘还是聪明的,低下头,揉搓着衣角,糯糯地喊了声:“姑姑。”
念恩也是一愣,虽然心里也好奇,但还是温柔一笑,对着小丫头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入这座有些破败的小县城,土坯的城墙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垮塌,城门口的守卫倒是尽职,穿着破烂不堪处处带着补丁的制服拦下了马车。
江鸿透过轿帘看见那守卒的兵器上已经是锈迹斑斑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请交路引查验身份!”那守卒道。
白勉娴熟地掏出兜里的路引,交了上去,然后指了指身边坐着的念恩道:“这是城里人。”
那守卒一边翻看路引一边道:“嗯,我认得,在这门口待了好些日子了。”
路引自然没有任何问题,一行人没有任何阻碍地进了城。
马车走在并不平顺的泥土地面上,拐弯抹角地来到县城西北角的一个小院前停下。
白勉去后门停马车,念恩则是引着江鸿和两个孩子进了院子。
“这县城怎么会如此破败?”江鸿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个小院,忽然问道,本想叫念恩名字,可想想还是作罢,还是得等晚些时候从小银生那里套出些话才稳妥。
小院不算小,东西厢房加起来约莫十间房,正前一个客厅,一条石板路直铺向客厅去,在院子正中立着一道影壁,将客厅跟大门相隔开来,左边厢房前是假山和小片竹子。
右边厢房前是花草和几株桃树。
这时候正是花草盛开的季节,院子里一股好闻的香味。
越过影壁,后面一张矮胖水缸,水缸里生着几株莲叶。
“县城破败,是因为县衙没钱。”念恩一边引路,一边道:“这凤翔县据说是被几个大户把持,这县令是前些年被贬谪下来的,拒绝和大户勾结,所以处处遭受针对,门生小吏又几乎都是大户出生,所以那县令日子也不好过,县衙没钱就更别指望装点门户了。”
听着念恩的回答,江鸿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随着进了堂屋,念恩安排江鸿坐下,给江鸿倒了杯热茶,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连忙道:“公子稍待,奴婢有些忘乎所以了,奴婢这就去准备饭食!”
看着念恩快步走出客厅,江鸿这才稍稍放松下来。
“公子,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吗?”念恩走后,小雀儿也轻松了许多,放心大胆地左顾右盼起来。
江鸿看着小姑娘一脸好奇的样子,也是由衷的笑了。
这一路不容易,总算是到了凤翔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