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咳嗽两声,似乎是在努力回忆细节:“我那时浑浑噩噩地坐在石头上,就看见那黑衣人带着几个遮掩面容的人过来了,还抬着几个箱子。他们没理会我,我也没理会他们。但我听到他们搬箱子时,箱子里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不像是金银瓷器,倒像是……像是很多石头块在互相碰撞。而且,那些箱子经过我旁边时,我心口那地方烫得厉害,有种想冲上去打开那些箱子的冲动。”
谢石、苏见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恐怕不是寻常的石头,而是有着石头外表的执念碎片,不过,玄机子居然已经收集了几十箱了吗?那少说都有一两千片了吧。
“还有,”老江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那黑衣人上船前,站在船头,似乎是对他身边一个手下说了一句。江风大,我听不真切,但大概意思是……‘忘忧谷的棋子都已布下,等那边的果子熟了,最后两百片就能凑齐了。’说完,他们就开船走了,往北,看方向,是往万僵窟那边。”
忘忧谷的碎片已全部投放完毕?只等那里的人僵化,就能凑齐最后两百片?
谢石的心缓缓沉了下去。玄机子收集碎片的进度,远超他的预料。忘忧谷,看来已是他布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陷阱。而川江此行,不仅是为了渡江,更是玄机子刻意引导,让他得知这些情报,加剧他心中的紧迫感,逼他不得不尽快赶往忘忧谷,乃至最终的万僵窟。
“老江,多谢告知,这些消息至关重要。”谢石郑重道。
“谢先生客气了,能帮上您一点忙,是老江的福分。”老江连忙道,他看了看开始转暗的天色,又望了望对岸方向,建议道,“谢先生,今日天色已晚,江上雾大,夜渡凶险。不如先在渡口歇息一晚,明日一早,等雾散些,老江再送你们过江?”
谢石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有劳安排。”
当晚,谢石四人便在码头旁一处还算完好的旧货栈里歇下。老江将自己储备的一些干粮和干净的饮水送来,又仔细检查了乌篷船,为明日渡江做足准备。
夜深人静,货栈外江涛声声,寒风呜咽。
谢石靠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没有睡意。脑海中,因白日老江之事和获得的线索,三百年前的某些记忆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的寒夜,也是在这川江之畔,只是地点或许在上游某处。年轻的玄机子跟在他身后,两人刚联手从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中救下一村百姓,浑身湿透,精疲力尽,却相视而笑,眼里有着同样的光芒。
“师兄,你看,只要我们够强,就能救下想救的人。”玄机子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炽热,“这世上的苦难太多了,我们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改变这一切。”
那时的他,笑着揉了揉玄机子湿漉漉的头发,应道:“嗯,一起。”
彼时彼刻,少年意气,道同而谋,以为手中执念所化的力量,真能涤荡世间一切苦难僵劫。
此时此刻,江山依旧,故人殊途。一个散尽修为,行走世间,一点一点解开自己当年种下的苦果;另一个隐匿黑暗,布下弥天棋局,以万千生灵为子,欲行那灭世之举。
“玄机子……”谢石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夜色中隐约可见的黑色江面,无声地叹了口气。
三百年的时光,没能冲淡那份深厚的师兄弟情谊,却将其扭曲成了最锋利的刀,悬在了彼此的咽喉,也悬在了这苍生的头顶。
明日渡江,前路便是忘忧谷。那里,等待他的,恐怕是玄机子精心准备的“坟墓”。
他必须去。也必须赢。
不仅为了那些被困在执念和碎片中无辜的人,也为了给这横跨三百年的恩怨,做一个了断。
更深露重,江风卷着潮湿的寒意,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钻入。谢石拢了拢衣襟,闭目调息。无论如何,他需保持最好的状态,以应对前方未知的凶险。
而在货栈另一间屋内,苏见擦拭着莹白的长剑,剑身映着窗外微弱的江水反光,寒意凛然。魏石将护心刀横于膝上,默默运转执力。阿禾蜷在干草铺上,似乎睡得不安稳,小眉头微微蹙着,偶尔梦呓般低语:“谷里……好多花……好香……可是……石头在唱歌……好悲伤的歌……”
川江的夜,在涛声与寒风中,缓缓流逝。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渡口尚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晦暗里。江风比昨夜更冽,卷着水汽扑打在脸上,刺骨的寒。老江天不亮就起了,正在乌篷船边最后检查缆绳和船舱,动作比昨日利索了许多。
谢石四人简单用过干粮,正准备登船,阿禾忽然捂住了耳朵,小脸瞬间煞白,整个人筛糠似的抖了起来。
“先生,北边……有好多石头跑动的声音!那不是碎片,那是……僵人!”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它们正在往我们这里跑来,跑得好快……”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渡口北面的官道方向,传来了沉闷的轰鸣。那不是马蹄声,也不是车轱辘声,而是无数沉重的脚步杂乱踩踏地面的声音,夹杂着非人的嘶吼声。
这份声响吵醒了席地而睡的各位难民,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是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似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但,也有醒得早的人:
“我没听错吧,僵人潮?”
“应该是这小姑娘乱说的吧……”
“可是,北面那声音……我见识过僵人潮,那些怪物走路的声音和这一模一样。”
……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脸色骤变,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苏见猛地看向北方,他的感知远比阿禾清晰,一眼就看到了远处那数以百计的僵人群,照这速度,一炷香内就能赶到川江渡口,到那时,这里的难民一个都别想活。
“该死的,怎么这里会出现僵人潮?”苏见脸色铁青,“这附近的村庄都空了,而城镇离这里起码数百公里远,连人都见不到几个,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僵人?难道是有人把它们引过来了?”
“苏见,你能应付它们吗?”谢石看向他,眼底深处藏着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