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向门口,却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是那双鞋。它们不知什么时候移动到了我脚边,鞋带像有生命一样缠上了我的脚踝。
冰冷,滑腻,像死人的手。
我拼命蹬腿,鞋带却越缠越紧。黑暗中,我听见了那个声音——咯咯的笑声,很轻,很快乐,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姑娘。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从客厅深处慢慢走近。走得很慢,很从容,像是知道我已经无处可逃。
“薇薇……”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和你无冤无仇,你放过我……”
脚步停了。
就在我面前,很近,近到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铁锈的腥气,还有淡淡的、甜腻的香水味。
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脸。
很冰,很软,手指很长。它顺着我的脸颊慢慢往上摸,划过眉毛,停在眼皮上。手指轻轻按压着眼球,那力道,像是随时会把眼球按爆。
“找到你了。”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甜,但甜得发腻,像腐烂的水果。
“他喜欢你的眼睛,说我也有这样的眼睛。”她的手指在我的眼皮上打着圈,“但我的眼睛摔坏了,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我牙齿在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
“不说话?那算了。”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反正……你的眼睛很快就是我的了。”
手指猛然用力——
“住手!”
一道强光突然炸开,伴随着吴爷爷的怒吼。我勉强睁开眼,看见他举着一个铜镜,镜面对着我的方向。光就是从镜子里发出来的,金灿灿的,像正午的太阳。
按在我眼睛上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我听见一声尖叫,又尖又利,像是动物垂死的哀嚎。
趁这个机会,我挣断了鞋带——其实不是挣断的,是鞋带自己松开了,软塌塌地落在地上,像两条死蛇。
吴爷爷冲过来拽起我就跑。我们冲出402,他反手把门摔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门缝上。
符纸无风自动,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撞击。
“走!下楼!”
我们一路狂奔到一楼。吴爷爷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上我的车,我送你离开这儿,越远越好。”
“可是周雨还在——”
“他已经没救了!”吴爷爷拉开车门,把我塞进副驾驶,“被缠了三年,魂早就被勾走一半了。你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车子发动,冲出了小区。我回头,从后窗看见402的窗户里,站着一个人影。
白裙子,长发,脸贴在玻璃上,压得扁平。她在笑,咧到耳根的笑。
车开远了,那人影还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吴爷爷把我送到一家快捷酒店,又塞给我一叠钱和一张符:“贴身放着,能保你七天。七天之内,离开这个城市,永远别回来。”
“那你呢?你回去会不会有危险?”
“我老了,活够了。”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而且有些债,总得有人还。”
他走了,消失在凌晨的街道尽头。我拿着房卡上楼,手抖得几次对不准门锁。好不容易进了房间,我反锁房门,又搬来椅子抵住,然后瘫坐在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
天快亮时,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我梦见陈薇薇站在我床边,手里捧着自己的眼球,轻声说:“你的眼睛真好看,给我好不好?”
我吓醒了,浑身冷汗。摸出手机,才早上六点。我打开本地新闻APP,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头条新闻的标题让我血液凝固:
《独居老人离奇坠楼,疑似意外身亡》
配图是模糊的现场照片,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衣服,那个身形。
是吴爷爷。
他从402的窗户跳了下来,和我卧室的窗户在同一位置。报道里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老人留有遗书,称“活够了,去陪孙女”。
但我知道不是。
我往下翻评论,有一条最新的匿名留言,发在十分钟前:
“第三个。还会有的。”
留言的ID是一串乱码,头像是一双红色的高跟鞋。
我关掉手机,胸口发闷。第三个?第一个是陈薇薇,第二个是陈阿婆,第三个是吴爷爷。那第四个会是谁?周雨?还是……我?
不,我不能死。
我爬起来收拾东西,决定马上走,立刻走,随便去哪,只要离开这个城市。我拖着行李箱冲出房间,在电梯口疯狂按按钮。
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2、3、4……停在了5楼。
门开了。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并排放在正中间。
鞋尖对着我,湿漉漉的,在地板上印出两小滩水渍。
我后退一步,转身冲向楼梯间。行李箱的轮子在楼梯上撞出巨响,我顾不上,一步三阶地往下冲。冲到三楼时,我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不紧不慢,跟在我后面。
我跑得更快了,肺像要炸开。冲到一楼大堂,前台的服务员惊讶地看着我。我想求救,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旋转门就在眼前,外面是清晨的街道,已经有早起的行人和车辆。只要冲出去,冲到阳光下,冲到人群里——
“小姐,您的东西掉了。”
前台小姐叫住我,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
只有左脚的。
“这不是我的……”我听见自己在说。
“可是是从您箱子里掉出来的呀。”她一脸困惑。
我低头看我的行李箱,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里面我的衣服上,赫然躺着一只右脚的红色高跟鞋。
一双。
完整的一双。
“不……不……”我摇着头后退,撞在旋转门的玻璃上。
前台小姐朝我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空的,只有两个黑洞,从里面流出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您的鞋。”她把左脚的鞋递给我,“穿上吧,薇薇小姐在等您呢。”
旋转门开始自己转动,越转越快,快成一个模糊的圆。我看见外面的街道、行人、车辆,都在快速旋转中扭曲、变形,像一幅融化的油画。
玻璃上,映出我身后的景象。
大堂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陈薇薇,穿着白裙子,咧到耳根的嘴里,塞着一颗眼球。
周雨,浑身是血,手里捧着另一只眼球,对我温柔地笑。
吴爷爷,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朝我招了招手。
他们都在笑。
而我脚下的地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红色鞋印。
小小的,尖头细跟。
从电梯口开始,一步一步,走到我身后。
停住。
一双冰冷的手,从后面环住了我的脖子。
陈薇薇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带着笑意,甜得发腻:
“抓住了。这次,我们永远不分开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旋转门外,一个早起上班的女孩恰好路过。她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快步走开了。
她什么也没看见。
在她眼里,这只是一座空荡荡的、再普通不过的酒店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