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排放着,鞋尖对着窗外。
我浑身发冷,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什么——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差点叫出来,猛地转身,看见周雨站在我身后,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它……它找来了。”他盯着那双鞋,声音是抖的。
“什么找来了?周雨,你知道什么对不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抓住我的手腕往外走:“我们得离开这儿,现在就走。”
“你把话说清楚!”
“路上说!”
我们胡乱套上外套,周雨拉着我冲出家门。电梯在下行,数字缓慢地跳动着:15、14、13……周雨不停地按着按钮,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我,攥得我骨头生疼。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个女人。
长发,白裙子,背对着我们。电梯里的灯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勉强照亮她的轮廓。她的头发很长,几乎垂到腰际,在黑暗里像一团水草。
周雨僵住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
“等、等下一趟吧。”他想往后退。
但电梯门没有关。
那女人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我看见了她的脸——如果那还能叫脸的话。皮肤是青灰色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最恐怖的是她的嘴,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森白的牙。
她在笑。
然后她抬起手指,指了指我的脚。
我低头,看见自己光着脚——匆忙中忘了穿鞋。而我的脚底板上,沾满了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
“啊——!”
我尖叫着后退,周雨却突然松开了我的手。我惊恐地看向他,看见他正一步步往电梯里走,眼神直勾勾的,像个梦游的人。
“周雨!你干什么!回来!”
他不理我,径直走进电梯,站在那个女人身边。女人裂开的嘴咧得更大了,她伸出手,挽住了周雨的胳膊。
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
“不!周雨!”
我扑过去想把他拽出来,但已经晚了。在门缝彻底合拢前,我看见周雨转过头,对我做了个口型:
“跑。”
然后电梯门“咔哒”一声锁死了。
数字开始跳动:12、11、10……它在下行,带着周雨和那个女人一起。
我瘫坐在冰冷的走廊地砖上,脚底板的红色液体正在慢慢凝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雨为什么跟她走?他认识她?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抖着手接起来,那头传来吴爷爷焦急的声音:
“小姑娘!你在哪儿?我想了一整天,觉得还是得告诉你。402那个陈阿婆,她不是独居的,她有个孙女,叫陈薇薇,以前就住你那间302!”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姑娘爱漂亮,最喜欢穿红高跟鞋。三年前……三年前她从402跳下来,就摔在你卧室窗户下面。警察说是自杀,但我不信,薇薇那孩子开朗得很,怎么会……”
“她、她为什么要跳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男朋友把她甩了,她受不了打击。那男的我见过几次,姓周,叫周什么来着……”
我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地,屏幕摔得粉碎。
周雨。
姓周。
电梯还停在一楼,数字一动不动。我爬起来,疯了似的按旁边的电梯,另一部在十八楼,正慢悠悠地往下走。我等不及了,冲向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
脚底板黏糊糊的,每跑一步都像踩在沼泽里。我不敢往下看,我怕看见的不是血,是别的什么。
跑到一楼时,我看见了他们。
电梯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但地上有一道拖痕——暗红色的,蜿蜒着,一直延伸到楼外。
我跟着拖痕走出去。深夜的小区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雾里晕出昏黄的光圈。拖痕穿过花坛,绕到楼后——
停在了我的窗户正下方。
那里有个黑影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啃什么东西。我慢慢走近,借着月光,看清了那是周雨。
他蹲在一大滩暗红色的液体中间,手里捧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正用袖子仔细地擦着鞋面。他擦得很认真,很温柔,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周雨……”我轻轻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脸上全是血——不,是那些红色液体,黏糊糊地从他头发上滴下来。他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晚晚,你来了。”他举起手里的鞋,“你看,薇薇的鞋脏了,我帮她擦擦。她最爱干净了,不能脏兮兮的……”
“周雨,你醒醒,她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
“死了?”他歪了歪头,表情困惑,“没有啊,她就在这儿呢。”
他指了指旁边。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滩更深的、几乎发黑的污渍。但在月光下,那滩污渍的形状,隐约像个人形。
“她还在生我的气,不肯跟我说话。”周雨低下头,继续擦鞋,“我不该说分手的,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她太粘人,我喘不过气……”
我终于明白了。
三年前,周雨和陈薇薇在一起。他受不了她的控制欲,提了分手。陈薇薇从402跳下,摔死在我现在租的302卧室窗外。这三年,周雨一直活在愧疚里,直到陈薇薇的鬼魂找上门来。
不,不是找上门——是一直没离开过。
那只红鞋,高跟鞋声,门缝下的液体……全都是陈薇薇的鬼魂在作祟。而我,我只是个倒霉的替代品,住进了她曾经的房间,还跟她的前男友在一起。
“周雨,我们得离开这儿。”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去找人帮忙,找道士,找谁都行——”
“走不了啦。”他抬起头,眼睛是空的,“薇薇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就像三年前她求我的那样,永远、永远不分开。”
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他的手上、胳膊上,全是黏稠的红色液体,正一滴滴往下淌。
“晚晚,你来,来见见薇薇。她会喜欢你的,你们可以做姐妹……”
我转身就跑。
脚底打滑,我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我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见周雨,或者陈薇薇,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我身后。
冲进楼道时,我撞上了一个人。
是吴爷爷。他打着手电筒,脸色凝重:“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快跟我来!”
“周雨他疯了,他在楼下——”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他拉着我往楼上走,力气大得不像个老人,“去402,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402?陈阿婆家?可是——”
“别问了!”
他用备用钥匙打开了402的门。门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香烛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很暗,吴爷爷开了灯,我看见了一个灵堂。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陈薇薇的黑白照片,很年轻,二十出头,笑得很甜。供桌上摆着水果香烛,还有——一双红色的高跟鞋,用透明盒子装着,擦得一尘不染。
“这是……”我声音发颤。
“陈阿婆给孙女设的。”吴爷爷走到供桌后,从墙上摘下一本相册,“薇薇死后,她就疯了,非说孙女还活着,每天给她擦鞋、做饭,还跟邻居说薇薇上班去了。”
他翻到一页,递给我。那是一张合照,陈薇薇穿着红裙子、红高跟鞋,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笑靥如花。那个男生是周雨,年轻几岁,但绝对是他。
“他们感情很好,好到……不太正常。”吴爷爷叹了口气,“周雨后来要分手,薇薇以死相逼。跳楼那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吵架,吵得很凶。然后就是……砰的一声。”
他合上相册:“但还有件事,警察不知道,陈阿婆也不知道。”
“什么?”
“薇薇跳楼前,给周雨发了一条短信。”吴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我不寒而栗,“短信是这么说的:‘如果你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但我就算死了,也会穿着这双红鞋回来找你,永远缠着你,缠着你爱的每一个人’。”
我浑身发冷:“所以周雨这三年一直——”
“一直没逃掉。”吴爷爷点头,“他搬了三次家,每次住不了多久,红鞋就会出现。直到你出现,住进了302……他大概是想,也许有别人在,薇薇就不会只缠着他一个人了。”
利用。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被利用吸引女鬼注意的诱饵。
“那现在怎么办?”我听见自己在问。
吴爷爷没回答。他死死盯着门口,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槛上,并排放着两只红色的高跟鞋。
鞋尖朝里,湿漉漉的,在地板上印出两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水渍。像是有人刚刚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那儿。
然后灯灭了。
不是跳闸,是慢慢暗下去的,像有人拿着调光器,一点一点把光线拧灭。最后一丝光消失前,我看见吴爷爷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声音,只能从口型分辨出两个字: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