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说“你搬过来住吧”的时候,林越正在剥蒜。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剥完了,把蒜瓣放在案板上,用刀面拍扁,切成末。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刀起刀落,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周敏站在他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句:“听见了吗?”林越把蒜末拨进小碟子里,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听见了。你再说一遍。”周敏愣了一下。“为什么?”“想再听一遍。”周敏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你搬过来住。”林越笑了。“好。”
第二天,林越就把东西搬过来了。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衣服挂进次卧的衣柜,书摆在书桌上,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周敏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多出来的一支牙刷、一条毛巾、一瓶洗面奶。以前这间卫生间只有她的东西,毛巾孤零零地挂在架子上,牙刷孤零零地插在杯子里。现在多了另一个人的,架子满了,杯子满了,她觉得这间屋子忽然满了。不是东西多了,是有人了。
林越从次卧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这个放哪儿?”周敏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他的单人照,在海边拍的,阳光很好,他穿着白T恤,笑得很好看。“你什么时候拍的?”“去年。去厦门出差,顺便在沙滩上走了走。”“一个人?”“一个人。”周敏把相框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挨着她和沈知行的合照。“放这儿。”“好。”他站到她旁边,看着电视柜上那两个相框。一个是她和他,一个是她和儿子。现在他的照片也在了,像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中午,周敏做饭,林越在客厅收拾东西。沈知行下午有课,不回来吃。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忙各的,偶尔林越过来厨房倒杯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腰上轻轻带一下,偶尔周敏去客厅拿东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在他头发上揉一下。这些动作很小,很轻,像是做了一辈子的。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在水中。
周敏炒好了菜,端着盘子走出来。林越已经把餐桌收拾干净了,铺了块新桌布——浅蓝色的,他带来的。周敏看着那块桌布,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上次逛超市,顺手买的。觉得这个颜色你家餐桌会喜欢。”周敏没说话,把盘子放在桌布上。盘子是白瓷的,菜是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白瓷、浅蓝桌布、红烧肉的酱红色,配在一起很好看。她以前从不在意这些,餐桌上铺的是旧报纸,菜端上来,吃完,报纸一卷扔了。她以为那就是过日子。原来过日子可以不用旧报纸,可以用一块浅蓝色的桌布。有人在意吃饭的时候看到什么颜色,那个人来了,她的日子就有了颜色。
吃完饭,林越洗碗。周敏站在他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林越。”
“嗯。”
“你以后别买花了。”
“为什么?”
“浪费钱。”
“不浪费。你高兴。”
周敏没说话。他把碗冲干净递给她,她接过去擦干,放进碗柜。一个递,一个接,配合默契,像在一起洗了很多年碗。不是天生的默契,是有人愿意配合。愿意配合你的人,洗个碗都能洗出默契来。不愿意配合的,吃顿饭都能吃出隔阂。
下午,周敏去分所上班。林越送她到楼下。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主。”
“那我看着买。”
“好。”
周敏走出几步,又回头。“林越。”
“嗯。”
“晚上见。”
“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林越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转身上楼。
傍晚,林越去菜市场买了鱼、豆腐、一把青菜。回到家,周敏还没下班。他开始做饭,洗鱼、切豆腐、择菜。他做菜不急,每一步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做菜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冰箱里有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一碗面条就对付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等他回来吃饭,他做的菜有人吃,吃完会说“好吃”。那个人说“好吃”的时候,眼睛是弯弯的。他为那弯弯的眼睛,愿意在厨房里站一个小时。
周敏回来的时候,鱼汤已经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了。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好香。”“马上好。你去洗手。”她去洗手,回来的时候餐桌已经摆好了。鱼汤、清炒时蔬、一碗白米饭。鱼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绿的,白的,很好看。她坐下来,喝了一口汤,烫的,鲜的,眼睛眯起来了。
“好吃。”她说。
“真的?”
“真的。比上次好。”
林越笑了。上次是他第一次给她做饭,番茄鸡蛋面,盐放多了。她吃了,说“咸了”,但吃完了。这次没放多,刚好。一回生二回熟,做菜是这样,做人也是。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部很老的电影,黑白片,声音沙沙的。周敏靠在林越肩膀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肩,两个人的腿挨着,电视里在演什么,谁都没认真看。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很低,很远。
“林越。”
“嗯。”
“你今天搬过来,觉得习惯吗?”
“习惯。”
“不觉得挤?”
“不觉得。以前住那个房子,两室一厅,我一个人。客厅太大,卧室太大,床太大。哪儿都大,哪儿都空。现在这儿小一点,但满了。”他顿了顿,“心满了。”
周敏没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他的肩膀很宽,骨头有点硌,但靠着很踏实。她以前靠在沈方舟肩膀上,他的肩膀也很宽,但她靠不踏实,怕靠久了他会推开她,怕靠重了他会嫌她沉。她总是小心翼翼地靠着,靠一会儿就直起身。现在不害怕了。林越不会推开她,不会嫌她沉,她可以一直靠着,靠到电视放完了,靠到电影字幕走完了,靠到雪花点满屏幕都是。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窗帘留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撒了一层盐。周敏侧躺着,林越从背后环着她,呼吸打在她的后颈上,热热的,痒痒的。
“林越。”
“嗯。”
“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搬过来。后悔跟我在一起。后悔等了二十五年,等到的不是我二十岁的样子。”
林越把她转过来,面朝自己。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周敏,我等的不是你二十岁的样子。我等的是你。”
周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放在他脸上,摸着他的眉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她的手指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他吻了吻她的指尖。
“林越。”
“嗯。”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过,到老了,知行回来看我,我一个人在阳台上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醒来天黑了,屋里没开灯,也没人开灯。”她的声音有点抖,“现在不用一个人了。”
林越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有力。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心跳,听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也快了,慢慢追上了他的,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远处的江面上,最后一艘船驶过,鸣笛,很低,很远。
船在走,人在睡。有人一起睡,床就不空了。心也不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