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给出的地址在江南某省的一个县级市，距离晋江约七百公里。林薇没有贸然行动，而是把地址交给了陈岚。陈岚通过关系网核实了三天，确认郑维国确实藏身在那里——一栋城郊的独栋别墅，房主是一个空壳公司，公司的法人是一个从没露过面的人。但邻居说，最近一个月，常有一个中年男人出入，身边跟着两三个人，深居简出。
警方成立了专案组，马队长牵头。他没有多问林薇的信息来源，只是确认了情报可靠后，就开始部署抓捕方案。林薇没有被纳入行动名单，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一种职业性的谨慎。“林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抓捕是专业的事，你在场，我们反而放不开手脚。”林薇没有争辩。
出发那天凌晨，林薇站在小楼的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淡下去。周慕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睡。她转身下楼，在他旁边坐下。“你睡一会儿。”“睡不着。”窗外的天开始发白，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周慕白，你说这次能抓住他吗？”他沉默了一会儿。“能。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他跑不掉了。”林薇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安静，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他愣住了。她也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天亮以后，消息来了。
马队长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人抓到了。在别墅地下室里发现了你外公的笔记、大量的现金和枪支。”林薇读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看错。抓到了。
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周慕白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她的表情，脚步停了一下。“抓到了？”“嗯。”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一热，但没有哭。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母亲出事的那天起，从外公去世的那天起，从父亲失踪的那天起——二十多年，终于等到了。
郑维国被押回晋江那天，林薇去了警局。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辆黑色的押送车驶入大门。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她看不到里面的人，但她知道他在里面。那个杀了她母亲、害了她外公、囚了她父亲、追了她二十多年的人，就在那辆车里。她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
周慕白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转身。“走吧。”
接下来的日子，林薇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但这次的等待不一样，她知道结果会来，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每天去医院看望父亲——他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自己下床走路，甚至能在走廊里慢慢走一圈。医生说再过一两周就可以出院了。她每天去小楼陪苏清婉喝茶，继续筹备茶会，和何敏整理外公笔记的公开版本，和秦医生讨论未来的研究计划。
郑维国被抓这件事，她知道。但她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苏清婉。不是想瞒着他们，是觉得没必要。他已经被抓了，他们的事已经结束了，不需要再听那些名字、那些细节。
一周后，马队长打电话让她去一趟警局。她坐在询问室里，对面是他推过来的两张照片，一张彩色一张黑白。彩色的是证物照片——外公的七本笔记，深蓝色封面，边角磨损，一本不少。黑白的是一张老照片，两个年轻人站在一棵大树下笑着。林薇认识左边那个——外公。右边那个，她不认识。“郑维国。”马队长说，“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们在他住处找到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你看。”
林薇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工整的钢笔字：“苏老师，1985年秋，晋江大学。”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抚过那些笔画。1985年，外公四十二岁，郑维国二十多岁。他们曾经站在同一棵树下，穿着白大褂，笑着。“郑维国说，他想见你。”林薇抬起头看着马队长。
“他有什么资格？”
马队长看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你可以不见。我只是转达他的要求。”
林薇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1985年的阳光照在两个年轻人脸上，一个是她外公，一个是杀她外公的人。他们曾经离得那么近，近到可以并肩站在同一棵树下。
“我见他。”
隔着玻璃，郑维国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些，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深，那样暗。他看到林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来了。”
林薇坐下，隔着玻璃看着他。“你找我有事？”
“只是想看看你。你比你母亲年轻时更像你外公。尤其是眼睛。”他的声音很平稳，“你外公当年也是用这种眼神看我。不相信任何人。”
林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你比你母亲聪明。”郑维国继续说，“你母亲当年不肯交出笔记，也不肯走。她选了死。你不一样，你选了活。”
“我选的是让我父亲活。”
“一样。”郑维国靠在椅背上，“但你赢了吗？你外公死了，你母亲死了，你父亲在密支那被关了两年，那七本笔记花了二十多年才找回来。你赢了吗？”
林薇看着他。“郑维国，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冷，和她第一次在密支那见到他时一模一样。“输了。但我不是输给你，是输给时间。如果再给我十年——”林薇站起来。“郑维国，你没有十年了。”
她转身，走出会见室。身后，郑维国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没有叫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林薇走出警局，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周慕白在路边等她，看到她出来，走过来，什么也没问，握住了她的手。
“走吧。”
“去哪？”
“小楼。苏清婉说今晚吃饺子。”
林薇点了点头，坐进车里。车子驶出警局，汇入车流。林薇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匆匆走过的行人、路口等红灯的车辆、路边叫卖的小贩，忽然说：“周慕白，我想把我妈和我外公的墓地迁到一起。”
他看了她一眼。“好。”
“我还想把那些笔记捐给晋江大学图书馆。外公在那里教了一辈子书，笔记应该留在那里。”
“好。”
“等我爸出院了，我想带他去云南。他说那边空气好，适合养身体。”
“好。”
林薇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因为你想做的事，都是对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在缅甸翻墙时留下的。她轻轻抚过那道疤痕，不疼了，但痕迹还在。
车子驶过晋江大桥，阳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镀了一层金。林薇按下车窗，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深吸一口气，肺里凉飕飕的，是初春乍暖还寒时特有的那种清新。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郑维国会被判多少年，不知道那些笔记会在图书馆里被多少人翻阅，不知道父亲的身体能不能好起来，不知道周慕白什么时候会再在凌晨离开。但她知道，此刻她在车里，阳光很好，风很暖，身边的人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