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栈道尽头是个凉亭。顶棚仿航空机翼的弧度做的,表面刷白漆,被海风侵蚀得有些剥落。亭子旁边种着几棵矮脚松,树荫刚好遮住亭子的一半。
赵商女穿着冬日的棉服,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很久,到凉亭里坐下。她和付云通一样,喜欢这种有点荒凉的地方。安静,不被打扰。
海风拂过。不知过了多久,她打了个喷嚏。
“嗖”一声,亭子顶上落下一个人来。
他们都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是他。他什么时候到的?赵商女白了他一眼。他却挨着她坐下。
“你的脚。”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有点沙哑。“医生怎么说。”
“韧带,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了。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早已不知去向,纵横十九条线还深深浅浅留在石面上。
“你瘦了。”她说。
“你也是。”
风吹过芦苇荡,又一波簌簌声由远及近。她等了很久,像在等这些开场白都说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付云通,你今天过来,打算告诉我什么。”
“全告诉你。所有你不知道的。”
他停了片刻,声音压得很低。
“我过去说的师父,就是三叔。害了我的人。”他停了,看向那片盐碱地。
“他和毒眼。两个人贩子。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把拐来的孩子培训成飞贼,残害成乞丐。” 他把目光移回来转向她,“十二岁。我就能偷。没什么不敢认的。”
她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他望着南闸门的流水。
他忽然望向栈道,栈道两侧正有老人在采摘香蒲,11月的蒲棒完全成熟、干燥,绒毛蓬松,采来填枕头、靠垫,安神透气、吸湿,甚好。
“商儿,你摘一片树叶,摘一朵花,有没有经过树和花的同意?它们不能说话,是弱者,无法拒绝。。在这个世道上,弱者被掠夺,强者明目张胆,带着合同,受法律保护的。”
此时赵商女一怔,付云通的话让她想到了宋明远,他那一年半的心血怎么样就稀里糊涂地被贱卖给了李志强……但是,“付云通,你这些思想是受谁影响?三叔?”
“郭宇昌,我们的医生。我会定期去他那里看病,开药。从小时候起…….. ”他的表情是在讲一个德高望重的人。
“……..我梁上君子,取的本来也是不义之财。那些财物对他们来说,也只是零钱,甚至被偷掉一点,对他们反而是好事。
“那你浦安县别墅那次,为什么被抓了?”无论如何,她接受不了他这一套偷窃合理话的言论。
他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次啊。出来半年后,失主托人找到我。找了我很久。” 他嘴角的弧度收不住了,“他给我一万块。说我不贪。压压惊。”
他顿了一下:“还问我。停电那十五分钟,看到了什么。”
他看着面前的石桌,突然兴奋地一跃而上,“我说.......什么也没翻到。”
“那人家失主当时不还是报警了?”
“他说是新来的小保安,不懂事。盗亦有道,我们去过一次,三年内不会再光顾………”他顿了顿,看着她。“后来我把这一万块还给你,你为什么坚决不要?是想跟我断绝关系了?”
“那段时间我在史教授家做保姆,觉得挺好,能接触到核心技术。学校已经开学一个学期了,回去恐怕也跟不上。理论学习我不占优势。”
“商儿,是我对不住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时我想永远离开了,不再打扰你。你应该有自己的前途,不要和我这种飞贼纠缠在一起。”
“是么。”她抬了抬眼皮。“那为什么,2012年10月,我刚刚入学一个月,你又出现在食堂里,负责打菜。每次都给我多打,同学们都盯着我,搞得我都不好意思。”
“商儿,那是我不放心你。”他俯下身去看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怕她误会,“我怕你钱不够,吃得少,营养不够。”
“你不放心我是真的。但不放心我什么呢——不放心我和别的男生走得近么?”
“我是怕你吃亏啊。我是你哥,当然要保护你。”他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她也跟着笑了一声。两个人都知道这个借口有多烂,但没有一个人戳穿它。
“我跟宋明远只是校友。他是我学长,我跟他讨教飞行器的设计,跟你讲过多少遍。你总是突然出现,然后提醒他——‘我家商儿现在以学业为主’。”她学着他的语气。
“你看我什么时候以学业为主过?你倒是让我以学业为主了吗?”她还是在嗔怪。
“那你跟我说了之后,我不是买了火车票回去玉希市了么,给你们俩发展空间了么。”他摊了摊手。“你跟宋明远没走到一起,不能全赖我。他后来结婚了?”
“嗯,现在孩子都很大了。”
此刻,付云通嘴角的弧度压也压不住。
“我在翠岭的时候就跟你说了,他已经结婚了,你还来问。”她白了他一眼。“噢,现在确认他娃都有了,你就一百个放心了。”
“我去翠岭,是觉得你研究的那个飞行器太危险。不放心。我不是跟踪你去的,也不是为了干扰你们。”
“知道了。你是怕我从天上掉下来。”
他没有接话。。芦苇荡里风又起,簌簌声灌满了凉亭的沉默。
“付云通,我发现你变了。”
“嗯?”
“刚认识的时候,你不怎么说话的。”
“现在呢。”
“现在话多,事也多。”
他垂下眼,一个憋了很久的笑终于没忍住,“那也还是因为你。”
石桌上的棋盘空着,十九条线纵横在两个人中间,一颗子也没有,却好像已经下过了。
“看——”付运通亮了亮手里的航空学院的饭卡,骄傲地像挥着个勋章,“这次带来了……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