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五,陈砚之换上一身整齐的深蓝色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呢子大衣,雇了一辆马车,前往位于外滩的英国总领事馆。
他没有直接去求见法磊斯。一个华人商人贸然闯进总领事馆要求见总领事,多半会被门房挡回来。他先递了一张名片给领事馆的华人通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有关三井物产在上海棉花贸易中的垄断行为,有重要数据欲呈总领事阁下。"
这行字是他反复斟酌过的。不谈自己的困境,不谈山田文夫的打压,只谈"英国的利益"。法磊斯是那种只对一件事感兴趣的人:什么对英国有利,什么对英国不利。
一个钟头后,通事出来引他进去。
法磊斯的办公室在三楼,宽敞明亮,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黄浦江。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用红色标记着大英帝国的版图和势力范围。法磊斯本人站在窗前,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三件套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Yan先生,"法磊斯转过身,用带着几分生硬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你的名片引起了我的兴趣。你说三井物产在垄断上海的棉花贸易?"
"正是,总领事先生。"陈砚之不卑不亢地回答,"而且,这种垄断正在进行中,如果不加以遏制,最多半年,上海的棉花市场将被日本资本完全控制。"
法磊斯挑了挑眉毛:"这很严重。但我需要证据,不是猜测。"
"学生带来了。"
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这是他花了一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数据报告。报告中详细列明了近半年来三井物产在上海的收购动向:哪些本地棉商被高价挖走,日资在苏南一带增设了几个收购站,以及三井利用日本政府的出口补贴以低于市场价向东南亚倾销棉纱的数据。
法磊斯接过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数据,你是怎么弄到的?"他抬头问。
"学生做的是棉花生意,行业内总有朋友。"陈砚之回答得滴水不漏。其实这些数据大部分来自沈仲文的渠道和顾清漪的情报网,但他不会透露来源。
法磊斯放下文件,走到窗前,望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一艘挂着日本太阳旗的货轮正缓缓驶过,船上装载的正是从苏南收购的棉花。
"Yan先生,你知道英国和日本在1902年签订了同盟条约吗?"
"学生略知一二。"
"同盟意味着我们不应该公开对抗。"法磊斯转过身,目光锐利,"但如果日本人在上海的经济扩张威胁到了英国商人的利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怡和洋行上星期还跟我抱怨,说他们在苏州的棉花收购站被三井的人挤得没有生意可做。"
陈砚之心中一动。怡和洋行是英国在上海最大的贸易公司,如果连他们都感到了威胁,法磊斯就不可能坐视不管。
"总领事先生,学生以为,英国在远东的利益,从来不是靠条约维持的,而是靠实力。如果日本人在棉花这种基础商品上形成垄断,下一步他们就会染指航运、银行、保险。到时候,英国在上海百年经营的格局,恐怕就要变了。"
法磊斯沉默良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会处理的。"
他伸出手,和陈砚之握了握。这是英国人的礼节,也是送客的信号。
三天后,英国总领事馆向上海道台递交了一份措辞谨慎但含义明确的"关注函"。函件中写道:"英国商界对近期上海棉花贸易中出现的某些不正当竞争行为表示关切,希望道台衙门能够维护公平的商业环境,保障各国商人的合法权益。"
这份函没有点名任何人,但道台衙门收到后立刻明白其中的分量。英国人很少直接插手华界事务,一旦他们开口,就说明事情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程度。道台大人连夜召集幕僚商议,最终决定:铁大人的调查必须放慢节奏,尤其是在英租界范围内,绝不能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汇丰银行上海分行的经理安德森派人给陈砚之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本行对陈先生的商业信誉一直抱有信心,如有需要,可安排延期还款或追加贷款。"
这是法磊斯的另一手。汇丰银行是英国资本的桥头堡,安德森的这一表态,等于是在向整个市场释放信号:陈砚之有英国人撑腰,谁要是动他,就是跟汇丰过不去。
商业围剿的缺口被撬开了。
陈砚之立刻行动。他分析了三井物产高价收购策略的漏洞:三井虽然出价高,但他们的收购网络主要集中在几个大的棉花产区,那些偏远乡村、交通不便的小型棉农,他们覆盖不到。
陈砚之通过沈仲文的宁波帮渠道,派出了十几名可靠的伙计,深入到苏南和浙北的偏远乡村,一家一家地拜访那些小棉农。他提出的条件很实在:以略低于三井但高于往年的公道价格签约,现款结算,包运输,而且签长期合同,保证来年照样收购。
对于那些一年到头被大商人盘剥的小棉农来说,这种条件有致命的吸引力。稳定的销路、公道的价格、不用自己跑运输,这比三井那一锤子买卖的高价更实在。
不到半个月,陈砚之就通过这条"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签下了二十多家小棉农的供应合同。加上沈仲文从宁波帮那边调来的货源,他的棉花收购量不仅没有下降,反而比上月增加了近两成。
沈月如将最新的收购报表送到他手上时,眼里闪着光:"你这个人,总有办法把死棋走活。"
"这不是我的本事,是那些被大商人忽视的小棉农救了我。"陈砚之苦笑,"山田文夫太迷信资本的力量,他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却忘了人心不是完全能用钱衡量的。"
与此同时,《远东观察》又发表了一篇深度报道,题为《谁在控制上海的棉花?》,用大量的事实和数据揭露了某些外国商社利用资本优势进行不正当竞争的行为。文章依然没有点名,但读者都明白说的是谁。
这篇文章在上海商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中国棉商开始重新考虑与陈砚之合作,毕竟谁也不愿意看到一个外国商社垄断本国的棉花市场。
反击成功了。但陈砚之坐在书桌前,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
他知道代价是什么。
他欠了法磊斯一个人情,而且这个人情不好还。英国人不会白白帮忙,总有一天他们会来索取回报。也许是某个政治上的支持,也许是某次商业决策上的配合,也许是更加难以启齿的要求。
更重要的是,他和英国人的绑定更深了。这不是好事。在这个时代,过度依赖任何一个外国势力,都是在走钢丝。今天英国人保他,明天如果他的利益和英国的利益发生冲突,英国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顾清漪来找他时,神色严肃。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群芳阁见他,而是约在了一家位于法租界边缘的小茶馆。茶馆里人不多,角落里一个说书人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评弹,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顾清漪穿了一件素色的灰布棉袄,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黑绸坎肩,不施粉黛,看起来像个普通人家的少妇。她端着茶杯,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他。
"你借了英国人的刀。"她说。
陈砚之没有否认。
"刀借多了,手就不是你的了。"顾清漪放下茶杯,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法磊斯帮你,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你对英国有用。一旦你没用了,或者你的存在对英国不利了,他会是第一个翻脸的人。"
"我知道。"陈砚之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山田和铁大人联手,我若不找法磊斯,就是等死。"
"我不是在怪你。"顾清漪摇摇头,"换了我,也会这么做。我只是想提醒你,借来的刀,用完要还。还不起的时候,就要想想别的路。"
"别的路?"
顾清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繁忙的街道。
"我们谈谈吧。"她说,"谈谈一些我一直没跟你说的事情。"
陈砚之抬头看着她。窗外,四马路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又有人在贴告示了。他瞥了一眼,这次是英国的告示,用英文和中文同时书写:租界巡捕房招募华人巡捕,要求身强力壮、略通英语、无不良嗜好。
上海的风向,正在改变。洋人不仅控制商业,还要控制治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潜移默化的权力转移。
陈砚之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心累。他穿越到这个时空,原本是带着现代人的优越感,以为自己能凭借先知先觉轻松掌控局面。但现实一次次地告诉他,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卷入洪流中的落叶,自以为在划水,实际上只是被水流裹挟着前行。
顾清漪转过身,目光与他相接。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像一泓深潭。
"明天晚上,来群芳阁找我。"她说,"三楼,我私人的茶室,没有外人。"
陈砚之点了点头。
顾清漪推门而去,留下他一个人坐在茶馆的角落里,听着评弹艺人最后一句拖得老长的唱腔,像是一声叹息。
窗外,上海的夜空阴沉,江面上传来货轮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