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大人的调查尚未结束，另一把刀已经从暗处递了出来。
正月二十，陈砚之照例去沈仲文位于十六铺的货栈核对账目。刚进门，就见账房先生老冯一脸愁容地迎上来："东家，出事了。"
"慢慢说。"
"原本给咱们供棉花的几个本地棉商，今早一起送来了退约文书。说是从下个月起，不再给咱们供货。"
陈砚之眉头一皱。他合作的本地棉商有六七家，常年为他在苏南一带收购籽棉，是他供应链的上游命脉。六七家同时退约，绝不可能是巧合。
"问明原因了吗？"
"问了。"老冯苦着脸，"三井物产的人放话，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收购所有棉花，现款现结，不赊不欠。那些小棉商哪经得起这等诱惑，纷纷把货卖给了日本人。"
陈砚之沉默片刻，走进内账房，摊开账本仔细核算。他的库存目前还剩三百多包皮棉，按现有工厂和贸易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两个月。一旦断货，不仅仅是生意停滞的问题，他在汇丰银行的贷款协议里有明确的供货条款，违约将面临罚息和提前还贷的压力。到时候山田文夫甚至可以趁机收购他的资产，彻底将他赶出上海棉纺界。
这是资本战的典型打法：用资金优势买断上游供应链，让对手无米下锅。
陈砚之又问："苏州和无锡那边呢？老周和老吴两家怎么说？"
老冯叹气："正是他们带头退的约。说是三井的人直接去了他们家，当场拍出一叠银票，谁见了都眼晕。"
陈砚之点点头。在金钱面前，商人的口头承诺脆弱得像一张纸。他不能怪那些棉商逐利，这是人性，也是商业的本质。
"东家，咱们怎么办？"
"容我想想。"陈砚之合上账本，目光落在窗外码头方向，那里停泊着几艘挂着太阳旗的日本货轮，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傍晚时分，沈月如来找他，神色凝重。她今日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这是上海时下新派的装束，衬得她整个人利落干练。但她的眼睛里藏着焦虑，连一贯修整得整整齐齐的鬓角也有一丝散落的发丝。
"我爹那边也受到压力了。"她开门见山，"三井的人在威胁我们的供应商。有几个宁波来的棉贩本来和我爹签了长约，三井派人找他们，说如果继续给沈家供货，以后就别想在日租界的码头卸货。"
陈砚之给沈月如倒了杯热茶："山田文夫这是要全面围剿。"
"你打算怎么办？"
"他出高价收购，这是阳谋，我拦不住棉商逐利。但我得想个办法，绕过他的封锁。"陈砚之顿了顿，"沈小姐，宁波那边，你还能找到可靠的渠道吗？"
沈月如沉思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试试看。但你要有准备，三井的资金实力雄厚，他们可以一直高价收，我们耗不起。我爹说，三井物产去年的资本金扩充到了两千万日元，这相当于咱们多少两银子，你心里有数。"
"我知道。"陈砚之的目光也落在窗外，"但山田文夫不会只出一招。他向来是组合拳。你看着吧，商业围剿后面，一定还有别的手段。"
果然，三天后，第二刀来了。
《字林西报》上出现了一篇匿名文章，标题是《论租界内某些华商的非常手段》。文章没有点名，但用词极其精妙，暗指"某些中国商人利用与外国人的特殊关系谋取暴利，打着为国争利的旗号，行中饱私囊之实"。文章还列举了某棉花商人"与英国公使馆过从甚密""获得汇丰银行特别贷款""以英文在洋报上发表文章讨好外国人"等细节，明眼人一看便知说的是谁。
文章甚至引用了某位"知情者"的话："此人名为华商，实则洋人之傀儡。其文章看似为国争利，不过是为博取洋人欢心，换取商业上的好处罢了。"
陈砚之捏着报纸，指节微微发白。这一招比商业围剿更毒。在这个时代，舆论就是社会地位的命脉。一旦被打上"依附洋人""发国难财""傀儡"的标签，他在上海商界的根基就会动摇。那些原本支持他的中国商人会离他而去，甚至他在报界的朋友也会因为顾虑而疏远。他苦心经营的名声和人脉，将在这种流言蜚语中一点点瓦解。
山田文夫要的不只是打败他，而是让他"社会性死亡"。
"好，很好。"陈砚之放下报纸，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
"你还笑得出来？"沈月如瞪着他，"人家都往你头上泼脏水了，你还笑得出来？"
"他出招了，我才能接招。最怕的是他一直躲在暗处，我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陈砚之走到书桌前，摊开稿纸，提笔蘸墨，"沈小姐，帮我个忙，把最近三个月《申报》《字林西报》《北华捷报》上所有关于日本商社的报道都找来，包括广告。"
"你要做什么？"
"写文章。他打舆论战，我也打舆论战。他暗箭伤人，我明枪回击。"
第二天，一篇署名为"江南布衣"的长文出现在《远东观察》的头版。文章题为《论远东商业竞争之公平性》，通篇没有点三井物产的名，却用详尽的数据分析了近两年来日本商社在上海的扩张速度：从棉纺织到航运，从银行到保险，日本资本的渗透以年均百分之四十的速度增长。文章还列举了日本商社利用本国政府的低息贷款、享受领事裁判权逃避本地法律约束、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商品挤垮本地企业等事实。
文章最后写道：
"商业竞争，本是常理。但竞争须以公平为前提。若以国家之力补贴企业，以不平等条约庇护商社，则此非竞争，乃侵略之另一种面目也。"
文章刊出后，上海商界一片哗然。没有人点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山田文夫有气无处撒，因为文章从头到尾没有提"三井"二字。他若是跳出来对号入座，反倒坐实了那些指控。
"这一手漂亮。"沈仲文在家里设宴，席间对陈砚之竖起大拇指，"你这篇文章，比直接骂人还狠。那些日本人在上海横行霸道，早就有人看不顺眼了，你这一写，等于替大家出了口气。"
"这只是权宜之计。"陈砚之摇头，"舆论战只能拖延时间，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山田文夫的资金优势还在，供应链的危机还在。我要是找不到棉花来源，两个月后就得关门大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得弄清楚，山田和铁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陈砚之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两个是联手的。"
沈仲文神色一凛："你可有证据？"
"还没有，但我让人在查。"
陈砚之开始安排顾清漪的人手暗中查探。顾清漪从群芳阁的几个相好客人那里套来了不少消息，又托了在道台衙门当差的内线，再加上沈仲文码头上的眼线，五条线索汇总到了陈砚之的案头。
第一，铁大人入住的汇中旅馆，房费和日常开销的账房结款，经办人签字的是三井物产上海支店的一名姓田中的职员。这意味着山田文夫在报销铁大人的差旅费用。
第二，铁大人带来的四个戈什哈中，有一个姓马的笔帖式，曾在正月十二那天独自前往三井物产位于外滩的办公楼，在里面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第三，正月十五，山田文夫曾经"拜访"过上海道台衙门，名义上是"禀报商务"，但他出来的时候，和送他出来的道台衙门师爷并肩而行，神情亲密，不似寻常官商往来。有人听见山田说了一句"有劳铁大人费心了"。
第四，三井物产上海支店的一名华人通事，曾在酒桌上对相好的妓女吹嘘，说"山田先生认识京里来的大官，那个姓陈的棉花贩子蹦跶不了几天了"。
第五，铁大人发给京城的密信，信封上盖的虽是军机处的关防，但信是经由三井物产的邮船送往天津，再转北京的。这意味着山田文夫可以截看这封信的内容。
陈砚之将这五条线索一一排在桌上，像棋手摆开棋子。
"这不是阴谋，这是阳谋。"他喃喃自语，"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
山田文夫在花钱推动清廷的调查，让铁大人以官方力量给陈砚之施压；同时用商业手段切断陈砚之的财源。这是经典的组合拳：官方调查冻结资产，商业竞争切断收入，舆论攻击摧毁名声，三面夹击，让陈砚之人财两空、身败名裂。
更可怕的是，这背后还有庆亲王奕劻的影子。一个军机处的大员，一个日本商人，加上一个亲王的暗中支持，这三股力量拧在一起，足以碾碎任何一个上海华商。
陈砚之坐在黑暗中，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需要破局。但破局的关键在哪里？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滩的方向。夜色中，英国领事馆的圆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法磊斯。这个名字在他脑海里浮现。
英国人绝不会坐视日本人在上海扩张影响力。英日两国虽然在1902年签订了同盟条约，但在远东的实际利益冲突从未停止。上海是英国的势力范围，汇丰银行、怡和洋行、太古洋行，这些英国资本才是上海真正的主人。山田文夫的扩张，表面上是针对陈砚之，实质上是在挑战英国在上海的商业霸权。
法磊斯是个精明的政客，他一定看得到这一点。
陈砚之深吸一口气。这是他撬动局势的支点，也是他最后的筹码。
窗外，正月的风带着江面上的潮气，吹动着窗帘。上海的天际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那些高楼大厦里，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在进行着各自的博弈。
山田文夫出了刀。铁大人布了网。庆亲王在远处冷眼旁观。
陈砚之握紧了拳头。他不会坐以待毙。
明天，他要去找法磊斯。这是唯一一条活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