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出院的日子定在周五。沈昀请了半天假。方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明德的老师对贫困生大多是这样的态度——不问，不管，不关心。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关心了怕伤自尊，不关心怕说冷血，干脆什么都不做，假装一切正常。
沈昀到医院的时候，沈晚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服，那本漫画，一个白色的塑料杯子。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柜上，那本漫画压在最上面。她坐在床边，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泛白，袖子卷了两道。白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她看见沈昀，嘴角弯了一下，从床上跳下来，鞋都没穿，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是白色的瓷砖，凉的，她的脚趾头冻得发红，像五颗小樱桃。
“哥。”
“嗯。”
“你来接我了？”
“嗯。”
沈昀走过去，把她的东西装进书包里。书包是黑色的，旧了，拉链不太好拉，他拉了两下才拉上。他把书包背好，转过身，沈晚还站在床边，光着脚，看着他。
“鞋呢？”沈昀问。
沈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床底下。鞋在那里，白色的运动鞋，和沈昀那双很像，也是旧的，鞋面磨破了，鞋带换了，两根都是白色的，系得很紧。她弯下腰，把鞋从床底下拉出来，穿上了，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半天没系好。
“我来。”沈昀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了两个死结，很紧，不会松。他的手指碰到沈晚的脚踝，凉的，骨节突出，细细的，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好了。”沈昀站起来。沈晚也站起来。
沈昀走到护士站，办出院手续。护士把那沓厚厚的病历递给他，A4纸，装订成册，边角卷起来了，封面上写着沈晚的名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很大，笔画很重，纸背都压出了痕迹。他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蓝黑色的，钢笔写的，他看不懂，但他看到了几个字——“建议继续观察”，“定期复查”。他把病历放进书包里，和那些衣服、那本漫画放在一起。
走出住院部的时候，阳光很大，刺得沈晚眯起了眼睛。她抬起手遮住额头，手指在额前张开，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像斑马线。沈昀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是深蓝色的，戴了很久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但贴在脖子上还是暖的。沈晚的脖子很细，围巾绕了两圈还有余。
“哥，你不冷？”沈晚问。
“不冷。”
两个人并排走出医院大门。门口有很多人，有人拎着果篮，有人抱着花，有人推着轮椅。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是灰色的，边角磨破了。她的女儿站在后面推着轮椅，嘴里说着什么，老太太没回，眼睛看着前方，瞳孔是灰的，像两口干了的井。沈晚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哥。”沈晚说。
“嗯。”
“我以后还会回来吗？”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他看着前方，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有公交车，有出租车，有私家车。公交车是绿色的，车身上贴着一个广告，一个 smiling 的女人举着一瓶洗发水，牙齿很白，白得不真实。他看着那个广告，看了两秒。
“不会。”沈昀说。
沈晚看着他。沈昀没看她。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骗人。”
沈昀没说话。两个人走了大概五十米，沈晚伸出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沈昀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风里，在嘈杂的马路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哥。”沈晚说。
“嗯。”
“没关系。回来就回来。你陪我就行。”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马路对面的红绿灯。红灯在倒数，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数字一跳一跳的，红色的，像心跳。他盯着那个数字看，看到它变成了绿色。
“走。”沈昀拉着沈晚过了马路。
沈晚的步子小，沈昀的步子大，他走得很慢，配合着沈晚的步子。两个人一前一后，手牵着手，沈昀在前面，沈晚在后面，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字，一个拆不开的字。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沈晚说累了。沈昀让她坐在候车凳上，候车凳是不锈钢的，凉的，沈晚坐上去的时候缩了一下，把校服下摆垫在屁股下面。沈昀站在她旁边，书包背在胸前，手插在口袋里。风很大，吹得他刘海往一边飘。公交站台上还有几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拎着两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菜，有芹菜、有土豆、有一把葱。一个老头坐在候车凳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翻来翻去，不知道在看什么。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和沈昀差不多大，明德的校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手里拿着手机，耳机塞在耳朵里，头一点一点的，在听歌。
沈昀看了那个男生一眼。不认识。明德很大，不是所有人都认识所有人。但那件校服他认识，穿了两年多了，洗了无数遍，领口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着那件校服，想起了顾夜舟。顾夜舟穿校服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穿大衣的时候像大人，穿了校服就像学生了，年轻了，没那么冷了。他穿校服的时候也会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和那个男生一样，露出锁骨。但顾夜舟的锁骨更好看，骨头更突出，皮肤更白，锁骨下面那颗痣更明显。
沈昀把目光移开了。
公交车来了，很挤。沈昀拉着沈晚上了车，刷了两下卡，卡里只剩三块八了，他没看余额，把卡收进口袋里。车上没有座位，他让沈晚站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她旁边，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沈晚的肩膀。沈晚靠着窗户，窗户是凉的，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白雾，她用食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一条弧线。画完看了两秒，又用手掌擦掉了。
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开。经过了商业街，经过了居民区，经过了那家面包店。沈昀从车窗里看到了那家面包店的招牌，黄色的，上面画着一个卡通面包，笑得很开心。门口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女生，在擦玻璃门，擦得很认真，一遍一遍的，玻璃被她擦得像不存在一样。沈昀想起顾夜舟每天放在银杏树下的那个纸袋，白色的，印着这家面包店的logo。那些牛角包，那些牛奶，那些橘子。他想起那些纸条上的字。“吃了。”“甜的。”“那我等着。”他把目光从面包店移开，看着前方。公交车在红灯前停了，刹车声很刺耳，像有人在尖叫。
到站了。沈昀拉着沈晚下了车，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学校。校门口那棵银杏树还在，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沈昀经过的时候看了它一眼。树下没有人。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沈晚走在旁边，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深蓝色的，和她白色的头发配在一起，很显眼。
“哥。”沈晚说。
“嗯。”
“他今天没来。”
沈昀没说话。
“他不是每天都来吗？”
“嗯。”
“那今天为什么没来？”
沈昀没回答。他推开了宿舍楼的门，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沈晚走前面，沈昀走后面，两个人在楼梯上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到四楼，推开411的门。程川不在，床空着，被子没叠，皱巴巴地堆在床上。枕头歪在一边，上面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是眼泪干了的痕迹。沈昀看到了，没说什么，把沈晚的东西放在她的床上。
“你先躺一会儿。”沈昀说。
“我不累。”
“那你坐一会儿。”
沈晚在床边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她拿起那本漫画，翻到了之前那一页，低着头看。沈昀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亮亮的，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了眼睛。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在慢走。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投下灰色的影子。
“哥。”沈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程川哥最近是不是不回来了？”
沈昀转过身，看着沈晚。沈晚低着头看漫画，纸页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她的红眼睛看着纸页，慢慢移动着。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偶尔回来。”沈昀说。
“偶尔是多少？”
“十次有一次。”
沈晚翻了一页漫画，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
“哥。”沈晚说。
“嗯。”
“程川哥会好的，对吧？”
沈昀没说话。他靠在窗台上，窗台是水泥的，凉的，贴着他的腰。他看着沈晚，沈晚没看他。她的白头发散在肩膀上，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什么都看过了，什么都不怕了。
“会的。”沈昀说。
沈晚翻了一页漫画，没抬头。
“哥，你说话的声音不一样了。”
沈昀没说话。
“你以前说‘会的’，听起来像真的。现在说‘会的’，听起来像在骗人，也在骗自己。”
沈昀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他看着沈晚，沈晚低着头，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头顶，白头发，分了一条缝，缝是白的，头皮白得透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回床边，在沈晚旁边坐下。床板咯吱一声。
“沈晚。”沈昀说。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沈晚把漫画放下，看着他。红眼睛在阳光下是浅红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榴籽。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眼睛是亮的。
“一直都会。你没注意。”
沈昀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头发很细，很软，像丝一样，从他的指间滑过去。沈晚的耳朵很小，耳垂很薄，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洞，是小时候打的耳洞，很久没戴耳环了，洞快长死了，只剩一个小坑，像被针尖扎了一下留下的痕迹。
“哥。”沈晚说。
“嗯。”
“你不去看看顾夜舟吗？”
沈昀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不去。”
“为什么？”
沈昀没回答。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很低，压在教学楼的尖顶上。操场上那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又出现了，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跑着，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她跑得很认真，步子很大，手臂摆得很用力，像一个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的人。沈昀看着她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她大概不会停下来。不是不想停，是停下来了不知道干嘛。
“哥。”沈晚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嗯。”
“你怕什么？”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伤，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这双手很小，骨节突出，皮肤粗糙。这双手什么都想抓住，但什么都没抓住。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手心里有四个指甲掐出来的印，深深的，紫红色的，像四个月牙。
“怕信了又被骗。”沈昀的声音很小，“怕好了又坏了。怕这次是真的，然后又是假的。”
沈晚没说话。她伸出手，把沈昀的手握住了。沈昀的手是凉的，沈晚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在冬天的风里，在安静的房间里，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他不是别人。他是顾夜舟。”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沈晚的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明。她的红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没有担心，没有害怕，就是看着。那眼神像一双手，轻轻地托着他，不让他掉下去。
“沈晚。”沈昀的声音有点哑。
“嗯。”
“要是他真的骗了我呢？”
沈晚想了想。她想的时间很长，长到沈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就哭一场。哭完了，该干嘛干嘛。”
沈昀看着沈晚，看了很久。沈晚的红眼睛还是那样，平静的，淡淡的，像两汪很深很深的潭水。沈昀想起妈妈说“你照顾好妹妹”的那天，妈妈的眼睛也是这样的，平静的，淡淡的。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多看一眼，怕多看一眼就走不了了。
“沈晚。”沈昀说。
“嗯。”
“你饿不饿？”
“有点。”
“想吃什么？”
沈晚想了想。“番茄炒蛋。”
“食堂现在还没开。四点半才开。”
“那你先去。我等你。”
沈昀站起来，把围巾从沈晚脖子上解下来，围在自己脖子上。围巾上还有沈晚的体温，温温的，贴在脖子上像一只手。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拧。
“沈晚。”沈昀背对着她。
“嗯。”
“谢谢你。”
沈晚没说话。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沈昀拧开门，出去了。
食堂里人很少。下午四点多，没到饭点，只有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沈昀打了三份饭——番茄炒蛋、红烧肉、青菜、三碗米饭。他用的是自己的饭盒，塑料的，白色的，盖子磕破了一小块。他把饭盒装进袋子里，拎着走出了食堂。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程川。
程川站在宿舍楼门口，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手机。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白得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筋，一跳一跳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了，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线。他的头发翘着，衣服皱巴巴的，校服上有一块污渍，褐色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沈昀。两个人对视了一下，沈昀先移开了目光。
“你回来了？”沈昀问。
“嗯。回来拿东西。”
“吃饭了吗？”
“没有。”
沈昀把袋子打开，拿出一个饭盒，递给程川。饭盒是热的，烫的，程川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又握紧了。
“番茄炒蛋。”沈昀说，“你的。”
程川看着那个饭盒，看了两秒。他把饭盒打开，番茄炒蛋还冒着热气，鸡蛋嫩嫩的，番茄软软的，汁水红红的。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好吃。”程川说。他的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像一条直线。但沈昀在那条直线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凸起，很小，像一粒沙子。
“你吃吧。”沈昀说，“我上去。沈晚在等我。”
程川点了点头。沈昀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程川。”
“嗯。”
“你今晚还出去吗？”
程川没说话。沈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继续走了。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被拉长了的问号。沈昀推开411的门，沈晚还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漫画，翻到了一页，没再翻。她看见沈昀，把漫画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哥，你回来了？”
“嗯。”
“程川哥在楼下？”
“嗯。”
“他吃饭了吗？”
“吃了。我给他带了。”
沈晚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坐在桌前。沈昀把饭盒打开，把筷子递给她。沈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咽了。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沈昀看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那种想笑又没笑的抽搐。
“好吃吗？”沈昀问。
“嗯。”
“酸吗？”
“有一点。”
沈昀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吃。沈晚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勺子碰到碗边，发出很轻很轻的叮当声。她吃了大半碗米饭，半份番茄炒蛋，几根青菜。然后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紫菜蛋花汤，凉了，紫菜沉在碗底，蛋花浮在表面。
“哥。”沈晚说。
“嗯。”
“你不吃？”
“不饿。”
沈晚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饭盒推到他面前。
“你吃。你中午也没吃。”
沈昀看着那个饭盒，饭盒里的米饭还剩一半，番茄炒蛋也还剩一半，汁水渗进了米饭里，把米饭染成了橘红色。他拿起沈晚用过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凉的，酸的，酸得他舌头疼。他把那口饭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哥。”沈晚的声音很轻。
“嗯。”
“你用我的筷子。”
“嗯。”
“你不嫌弃？”
沈昀把嘴里的饭咽了，看着沈晚。
“你是我妹妹。”
沈晚看着他，嘴角弯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嘴角两边都弯了，眼睛也弯了，弯成了月牙。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红眼睛里的光会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沈昀很久没有看到她这样笑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也许是几个月前，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更久。
“哥。”沈晚笑着说。
“嗯。”
“你脸红了。”
沈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他把手放下来，低下头，继续吃饭。饭是凉的，菜是酸的，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把饭盒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然后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程川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个饭盒，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一边飘。
沈昀看着程川，看了很久。他想下去叫他上来。他想说外面冷，回宿舍吧。他想说你不能这样一直站着，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他想说林逸不会因为你站在这里就变好。他想说你应该为自己活着，不是为了林逸，不是为了任何人。他想说很多话，但他一句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程川听不进去。不是耳朵听不见，是心听不进去。
他松开了手。窗帘合上了。光线又变成了细细的一条线，黄黄的，落在地板上。
“哥。”沈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嗯。”
“程川哥还在楼下吗？”
“嗯。”
“他在等谁？”
沈昀没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床边，坐下来，脱了鞋，把鞋放在床底下，并排摆好。躺下来，面朝天花板。水渍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灰黑色的，形状像一个问号。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沈晚也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她的呼吸慢慢变轻了，变匀了，像风吹过一片羽毛。
“沈晚。”沈昀的声音很轻。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沈晚在黑暗中眨了眼睛，睫毛扑扇了两下，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
“我在想，人为什么要等。”
沈昀没说话。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变好的人。等一个不知道值不值得等的人。”沈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哥，你说，值得吗？”
沈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问号，那两条分叉的路。一条路通向顾夜舟，一条路通向不知道什么地方。他在这两条路中间站了很久，站得腿都麻了，但他还是不知道走哪条。然后他想起沈晚说的话——“哭完了，该干嘛干嘛。”哭完了，该干嘛干嘛。等完了，该干嘛干嘛。等不到，该干嘛干嘛。等到了，也该干嘛干嘛。
“值得。”沈昀说。
沈晚没说话。在黑暗中，沈昀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那是沈晚在笑。很小很小的笑。但沈昀听到了。
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宿舍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坟墓里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很慢，像两面鼓在很远的地方被敲响。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沈晚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听着窗帘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他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
明天是周六。不用上课。沈昀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沈晚出院了，回到了411，睡在他旁边的床上。他知道程川在楼下站着，手里拿着一个空饭盒。他知道顾夜舟在某一个地方，也许在宿舍里，也许在校门口，也许在银杏树下。他们都在同一个夜晚里，在同一个冬天的风里，在同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走着，站着，等着。
沈昀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六张纸条。他把纸条拿出来，在黑暗中一张一张地摸。第一张：“他在想你。”第二张：“程川哥的脖子上有淤青。”第三张：“川。”第四张：“吃了。”第五张：“吃了。甜的。”第六张：“那我等着。”
他把六张纸条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套里，和枕头芯贴在一起。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就是不想丢。他闭上眼睛。手机在枕头下面没有震。顾夜舟没有发消息。程川也没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沈昀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像一块被遗忘在河底的石头。水从上面流过，他不动。鱼从旁边游过，他不动。时间从他身上碾过去，他不动。
但他知道他在活着。心跳还在，呼吸还在，疼还在。都在。都还在。活着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