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的鞋底在泥里发出“噗叽”一声,像是踩进了谁家刚蒸好的年糕。他没低头看,也没停下。前面那点蓝光越来越亮,照得人眼皮发酸。灵音走在最前头,脚步轻得像怕惊着地上的雾气。她忽然抬手,指尖微微一颤。
“到了。”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
白泽站在张羽身后半步,袖子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后方树影。他眯眼扫了一圈四周——三棵树间距太匀,草叶倒伏方向一致,连风都绕着这片平台走。这地方被人动过手脚,清过场,连虫子都被赶干净了。
张羽往前跨了半步,脚下一滑,差点跪在泥里。他骂了句脏话,稳住身子,这才看清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株草,长在一块青黑色岩石的裂缝里。通体泛蓝,叶子像被水泡过似的透亮,花蕊处一点微光,一闪一灭,真跟星星掉下来卡在土里一样。它不香也不臭,可你盯着它看久了,耳朵里会响起一种很轻的嗡鸣,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铜碗。
“这就是……能救苍狼的东西?”张羽问。
灵音点头:“叫星髓兰。百年开花一次,现在还没完全成熟。要是强行挖走,它活不过三个时辰。”
“那就别废话了。”张羽活动了下手腕,“等它成熟咱俩都得在这儿喂蚊子。我房租都欠两个月了,再不回去,房东要把我床板拿去劈柴烧水煮面。”
他说完就要上前,白泽却突然伸手拦住他。
“有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侧树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像是铁器蹭过树皮。紧接着,右边、后方、正前方,四道黑影陆续从隐蔽处走出,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八百遍。
五个人,灰袍,面具覆脸,金属做的,脸上只留两个孔洞透光。他们不说话,也不摆姿势吓人,就这么站着,手里武器已经出鞘——两把短刃,一把带链的钩爪,还有两人空着手,但指节上套着带刺的拳套。
张羽看了一眼,低声嘀咕:“这年头抢药的都搞统一工装了?你们是连锁药店派来的吧?促销买一送一?”
没人理他。
其中一个灰袍人抬手,做了个手势。另外两人立刻朝星髓兰扑去。
“操!”张羽反应比脑子快,整个人冲出去,用肩膀撞开离得最近的一个敌人。对方重心一偏,手里的钩爪甩空,砸在地上溅起一串泥点。
另外三人也动了。一个迎上张羽,两个直扑灵音和星髓兰。
白泽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一张黄纸符,半空中化作一道金光锁链,缠住一名敌人的手腕,“啪”地一拽,直接把他抡起来砸向同伴。两人撞在一起,滚进草丛。
灵音咬牙冲到星髓兰前,双手合十贴于胸前,闭眼低语。她嘴唇快速开合,吐出几个听不清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花语。地面微微震动,星髓兰周围的泥土开始蠕动,几片淡粉色花瓣从她袖中飘出,绕着草药旋转,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那两名扑来的灰袍人伸手去抓,指尖刚碰上屏障,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其中一人干脆举起短刃往下扎,刀尖碰到花瓣时,整把刀“嗡”地震了一下,脱手飞出。
“好家伙,临时结界还会反弹?”张羽一边跟对手周旋,一边抽空回头看,“灵音你藏得挺深啊。”
“我……我也就刚才现学的!”灵音喘着气,“长老讲过一次,我没认真听,现在全靠临场发挥!”
“那你发挥得不错,至少比我家楼下那个总说‘WiFi密码临时改了’的老板靠谱。”
张羽说完,抬腿踹翻面前敌人,顺势捡起掉落的短刃。他握着刀,看着剩下的三个灰袍人重新站定,动作依旧默契,一点没乱。
“我说,你们主子到底给开工资吗?”他边走边说,“还是说干完这票能分到一颗延寿丹?我要是你,早跳槽了。你看你们穿得跟工地夜班保安似的,武器还用特管局淘汰的禁器改装品——这玩意儿上周菜市场抓违规摆摊都嫌它信号干扰太大。”
对面三人依旧沉默。
但其中一个忽然抬手,又做了一个手势。
这次,所有人同时出手。
张羽刚想冲上去,眼角余光瞥见白泽猛地跃起,一脚踢飞一枚射向灵音的暗器。那东西钉进树干,尾部还在抖——是个小铁锥,上面涂了黑漆,一看就有毒。
“他们不要活口。”白泽落地,声音沉了下来,“目标不是抢药,是毁药。”
“那就更不能让他们碰!”张羽怒吼一声,不再纠缠,直接朝着星髓兰的方向猛冲。一个灰袍人横身拦截,他也不躲,硬生生用肩膀扛下一记重拳,借着冲力撞开对方,整个人扑到草药前。
灵音已经耗得脸色发白,屏障开始晃动。她看见张羽来了,勉强让开位置。
“挖!快!”
张羽二话不说,掏出随身带的折叠铲,对着岩石缝就是一顿猛刨。土很硬,夹杂着碎石,铲子几次崩口。但他不管这些,双手并用,指甲缝里全是泥,一边挖一边骂:“你倒是长得结实点啊!这么小一株,还不够塞牙缝的!苍狼要是知道我们为救他拼成这样,肯定又要说‘老子死不了’——放屁,你明明快死了!”
终于,根部松动。他小心翼翼把整株连土托起,迅速塞进防水包里,拉紧封口。
“到手了!”他喘着粗气抬头,“现在怎么办?跑?”
“先挡住他们。”白泽挡在他身前,袖中接连飞出三张符纸,在空中炸开成火网,逼退两名逼近的敌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背后有人指使。”
“幽影。”张羽冷笑,“除了那个睡了几万年还不忘打卡上班的反派还能是谁?自己不敢露脸,净派些工具人来送命。”
话音未落,一名灰袍人突然甩出钩爪,链条划破空气,“啪”地缠住白泽手臂。老妖怪闷哼一声,被猛地拽向前,另一人趁机挥拳砸向他太阳穴。
“老白!”张羽抄起铲子就扔,正中那人肩窝。对方踉跄一步,攻势中断。
灵音挣扎着站起来,从发间取下一根木簪,往地上一插,双手按住。她嘴唇颤抖,再次念起咒文。这一次,地面裂开一道细缝,几根藤蔓破土而出,缠住两名敌人脚踝,虽然力气不大,但也拖住了节奏。
张羽趁机扶起白泽。老妖怪手臂有擦伤,长袍又被撕了一道口子,这次是从肩膀斜到腰侧,彻底没法看了。
“你这件衣服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张羽一边扶他一边说,“怎么走到哪儿破到哪儿?要不咱下次给你订件防割服?加厚款?”
“我现在只想知道……”白泽喘了口气,“他们为什么非毁不可?这药对幽影有什么威胁?”
“管他呢。”张羽背起包,护在灵音前面,“反正现在药在我手上。谁想要,拿命来换。”
五个灰袍人重新集结,站成弧形包围圈。他们似乎没有撤退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强攻,就这么静静站着,像在等什么信号。
气氛僵持。
张羽盯着他们,手指紧紧扣住背包带。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走,也不会轻易动手——刚才那一轮交手,双方都清楚对方不好惹。但他们也不会放弃,只要有机会,就会再次扑上来。
灵音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微弱:“我们……怎么走?”
“原路返回肯定不行。”白泽低声道,“他们有人在外围布控。刚才那几个人只是先锋,后面还有接应。”
“那就别走大路。”张羽看了看四周地形,“这地方山多林密,总有野兽踩出来的小道。咱们钻林子,绕出去。”
“你确定你能认路?”灵音虚弱地问。
“我不认路,但我认屁股。”张羽指着自己背包,“只要药还在,我就算爬也要爬回苍狼身边。他要是死了,我以后每天都在他坟头唱《房租催缴通知》。”
白泽叹了口气:“你真是毫无美感。”
“我又不是来写诗的。”
他转身看向灵音:“还能走吗?”
小女孩点点头,扶着他的胳膊站直了身体。
三人缓缓后退,一步步离开平台。灰袍人们没有追击,也没有阻拦,只是默默注视着他们消失在树林边缘。
直到身影彻底看不见,其中一个人才抬起手,摘下面具。
露出的脸苍白无血色,眼睛浑浊,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丝笑。
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整个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风里。
张羽一行人穿行在密林中,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天色渐暗,雾又开始聚拢。灵音体力不支,几乎全靠张羽搀扶。白泽断后,一手按在剑柄上——尽管他根本没带剑。
“接下来……去哪?”灵音问。
“找个安全的地方。”张羽说,“先把药保住,再想办法用。”
“你相信它真的能救苍狼吗?”白泽忽然问。
“我不信也得信。”张羽低头看了眼背包,“不然我这一路踩屎蹚泥、挨打受气,图个啥?图你这件破袍子越撕越多?”
白泽没吭声。
林外,风停了。
一片枯叶缓缓飘落,砸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张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收据——苍狼受伤那天,他顺手从便利店拿的,一直没扔。
现在,它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