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到头顶的时候,张羽的鞋底已经快散架了。他低头看了眼脚后跟渗出的血在袜子上晕开一小片红,没吭声,只是把背包带又往上拽了拽。前面是一片灰蒙蒙的雾墙,像锅盖一样扣在山谷入口,风一吹也不散。
“到了。”白泽停下脚步,袖口轻轻一抖,几滴露水从指尖滑落,在空中划了个弧,全掉进了左边那片草丛里。
“啥意思?”张羽问。
“路在左边。”白泽说,“露水不沾死地。”
“你这算命方式还挺环保。”张羽嘀咕着往左走了一步,地面立刻发出“咯吱”一声,像是踩碎了什么骨头。他低头一看,半截白森森的指骨正卡在他鞋底和泥之间。
灵音“哇”了一声,往后跳了半步,手里的花瓣簌簌直抖。“这地方……真的能进吗?”
“不能进你也得进。”张羽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扛着刀去挖草药吧?我连仙人掌都没养活过。”
三人慢慢踏入雾中。刚走五步,身后的来路就彻底看不见了,前后左右全是灰白,连影子都消失了。张羽伸手摸了摸鼻子,确认自己还长着脸。
“别乱走。”白泽走在最前头,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像是在数看不见的线,“这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上一个进来的是个隐士家族的长老,三天后只找到他一颗牙,还镶着金边。”
“所以咱们是奔着被吃去的?”张羽说,“能不能换个目标?比如原地坐下等救援?或者写封遗书发朋友圈?”
没人理他。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地面开始倾斜,脚下的土也变得湿滑。张羽正想着要不要脱鞋防滑,忽然听见右边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人掀开了铁皮屋顶。
他猛地扭头,什么也没有。
“别看。”白泽低声说,“雾会造影子,你看哪边,它就在哪边做人。”
“那我要是放个屁呢?它会不会造个响?”张羽嘴上说着,脚步却不敢停。
话音刚落,前方雾里突然冒出个人影——穿着蓝衣,身材魁梧,正是苍狼的模样。
“张羽!”那影子喊他,“救我!我还撑得住!”
张羽脚步一顿。
“别信。”白泽一把拉住他胳膊,“苍狼在四十里外躺着,魂都没醒。”
“可他声音挺像啊。”张羽盯着那影子,对方正伸手向他,脸上满是血污。
“像也没用。”灵音小声说,“真正的苍狼从来不说‘我还撑得住’,他只会说‘你先走,老子断后’。”
张羽愣了两秒,忽然笑了:“对哦,那孙子逞强惯了,死都不肯认撑不住。”
影子见没人上当,扭曲了一下,猛地扑过来。张羽早有准备,抬脚踹在它胸口,一脚把它踹回雾里,化作一团黑烟散了。
“下回换个像点的。”他说,“起码让他流点鼻血,这才符合他打架的风格。”
继续往前,地势越来越高,雾也渐渐稀薄了些。忽然,脚下泥土一松,整片地面往下塌了半尺。张羽反应快,一个后跳落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但背包带被一根藤蔓缠住,整个人悬在半空晃荡。
“救命!我被植物性骚扰了!”他大叫。
白泽一掌拍地,口中轻喝,那藤蔓立刻缩了回去。张羽落地时踉跄两步,发现刚才陷下去的地方,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细根,像蛇一样蠕动。
“食人藤。”白泽说,“专吃活物精气,百年结一颗籽,据说吃了能延寿十年。”
“那我不吃了。”张羽拍拍裤子,“我可不想活到八十还得交房租。”
灵音蹲下身,把手贴在地面,闭眼感应片刻:“前面有震动……很多脚在动。”
话音未落,雾里冲出七八道黑影,个头比人高半截,毛茸茸的,脸上长着歪鼻子、独眼,嘴里全是尖牙——正是山魈。
它们一出来就围着三人打转,动作极快,带起一阵阵旋风。更恶心的是,它们一边跑一边模仿人声。
“张羽……我是灵音……救救我……”一只山魈捏着嗓子尖叫。
“滚蛋。”张羽一刀割断它甩过来的尾巴尖,“你连女声高音都唱不准,装谁呢?”
另一只山魈忽然跳上石堆,举起一块破镜子照向张羽。镜面一闪,张羽脑子里“嗡”地一下,眼前浮现出一片火海,无数人在哭喊,有个穿黑袍的人站在高台上冷笑——画面一闪而过,疼得他差点跪下。
“别看镜子!”白泽一袖扫过去,镜子碎成渣,“那是它们偷来的幻器,专门勾人记忆碎片。”
“我啥也没看见。”张羽揉着太阳穴,“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我前世是个包工头,天天催进度。”
“你要是包工头,工程队早就集体辞职了。”灵音递给他一片花瓣敷在额头上,“凉一点,好受些。”
趁着山魈被花瓣粉迷住眼睛的空档,三人一口气冲上一段陡坡,终于到了一处高地平台。这里雾稍淡,能看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黑雾翻滚,时不时浮起几具白骨。
平台尽头,横着一座石桥,通向对面山壁。桥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只剩两条石梁,底下什么都没有。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生者止步**。
“挺客气的。”张羽说,“至少没写‘来了就别想走’。”
他走近石碑,伸手想摸字迹,被白泽一把拦住。
“碰了就会激活守谷傀儡。”白泽说,“那种东西没有意识,只知道杀光所有闯入者。”
“那怎么过去?飞过去?”张羽看向灵音,“你能变翅膀吗?”
“我只能让花瓣飘起来。”灵音摇头,“我又不是鸟。”
张羽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下一小块扔向桥面。石头落地,桥面纹丝不动。
他又扔了一块,这次砸在断裂处边缘,立刻听见“咔”的一声机括响动,桥对面山壁上缓缓走出一个石像人,三米高,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斧。
“果然。”张羽缩了缩脖子,“这年头连保安系统都搞自动化。”
“它靠震动感知目标。”白泽观察片刻,“重量超过五十斤,持续停留三秒以上才会触发。”
“所以我得轻功水上漂?”张羽看着自己磨破的球鞋,“要不我减肥半小时再过?”
“不用。”灵音忽然说,“我可以感知桥面承重点,告诉你哪里能踩。”
“那你就是人形测压仪。”张羽叹了口气,“行吧,咱们玩个跳格子游戏。”
计划定下:灵音先过,她体重最轻,步伐快,能快速探路;张羽居中,按她标记的位置跳跃;白泽断后,随时准备应对傀儡追击。
灵音深吸一口气,像只小鹿般跃上第一块石板,轻盈落地。她每踩一处,就在地上放一片发光花瓣做标记。走到第五块时,石板微微下沉,她立刻后跳,身后“轰”地一声,一根石矛从地下刺出。
“左边第三块不能踩!”她回头喊。
张羽咬牙跟上。每一步都像在赌命,脚底打滑了好几次,全靠手在地上猛撑才没摔下去。走到最宽的断裂处,两边相距近两米,他有点腿软。
“跳啊!”灵音在对面伸出手。
“我体育课跳远从来没及格过。”张羽盯着那距离,“这要掉下去,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不跳,后面那个大家伙可不会等你。”白泽在后方提醒。
石傀儡已经启动,正一步步走上桥,每踏一步,桥身都震一下。
张羽闭眼,猛地冲出去,脚尖在边缘一蹬,整个人飞了出去。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就要掉下去,灵音忽然跃起,一把抓住他手腕,硬生生把他拽了上来。
两人滚在地上喘粗气。
“下次……提前说你有这技能……”张羽趴着不动,“我心脏快停了。”
“我也是第一次试。”灵音咧嘴一笑,“花妖族传说,危急时刻能爆发生命之力。”
“那你以后别传说了,直接上岗当救援队。”张羽撑着站起来,回头看,白泽正与石傀儡周旋,用衣袖引开它的注意力,趁机跃过断口。
落地时,老妖怪袍角被斧子刮了一下,撕开一条口子。
“可惜了这件新洗的袍子。”白泽皱眉。
“你这时候还在心疼衣服?”张羽翻白眼,“我都准备好给你写悼词了,标题都想好了——《一位优雅老人的雾中陨落》。”
三人站定,望向桥对面的山壁。那里植被茂密,雾气缭绕,但在最深处,隐约有一点微弱的蓝光在闪烁,像是夜里的萤火虫,又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小星星。
“应该就在那儿。”灵音指着那光,“我能感觉到一股纯净的生命气息。”
“那就没走错。”张羽活动了下手腕,握紧了那把折叠刀,“接下来,是挖草药,还是先跟看门的再打一架?”
“先别急。”白泽眯眼看着山壁轮廓,“那地方不对劲。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安静不好吗?”张羽说,“至少不用听山魈唱歌。”
话音刚落,他眼角余光瞥见山壁右侧的树丛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动作极快,不像傀儡,也不像野兽。
“刚才……是不是有人?”他问。
灵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摇头:“我没感觉到活物气息。”
白泽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剑柄上——虽然他根本没带剑。
张羽盯着那片树林,心里莫名一沉。他想起苍狼躺在废墟里的样子,想起自己攥着那张收据时的手感,想起他说“走吧”那一刻的决绝。
他往前迈了一步。
“管他有没有人。”他说,“草药在那儿,我就得过去。”
三人踏上最后的山路。地面越来越湿,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张羽的旧球鞋踩在泥里,发出“噗叽”一声。
他没再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