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隔夜的茶水,颜色淡得发灰。张羽还跪在苍狼身边,手压着那处不断渗血的伤口,指缝里的血已经凉了,黏在皮肤上,一动就扯出细丝。他没抬头,也没看远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只是盯着苍狼半睁的眼睛,心想这人要是死了,自己以后连个能一起吃辣条的人都没有了。
风从废墟的裂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发麻。然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警察那种硬底皮鞋踩水泥地的节奏,而是轻、稳,像猫走在瓦片上。
白泽来了。
他穿着那身白长袍,一点灰尘都没沾,像是刚从某个安静的书房走出来,而不是跑了几公里来救场。他蹲下,手指搭在苍狼脖子上,停了两秒,说:“还活着,但撑不过十二小时。”
张羽终于抬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说什么?”
“十二小时。”白泽重复,“毒素顺着黑雾入侵经脉,再往下走,魂都留不住。”
张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血糊得看不清指纹。“那就找办法。”他说,“总有办法的。”
灵音也到了,小跑着过来,粉色长发被风吹得乱飘。她站在张羽身后,没敢靠太近,只小声说:“我听花妖长老提过……有种叫‘月露草’的东西,能续命疗伤……就是……特别难找。”
“在哪?”张羽立刻问。
“不知道具体地方。”灵音摇头,“只知道在很险的山谷里,常年有雾,进去了就出不来。”
白泽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若真存在,应在‘雾隐谷’。”他说,“三百里外,深山之中,迷雾封锁,活物极少进出。”
“那就是那儿了。”张羽松开手,慢慢站起来。伤口还在流,但他已经顾不上了。他低头看了眼苍狼,又看了眼自己沾满血的衣服,心想这身衣服大概也穿不到明天了。
“现在就走?”灵音仰头看他。
“不然等他断气再走?”张羽反问,“人都快没了,你还问我能不能先回家换双鞋?”
灵音抿嘴,没说话。
白泽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去?那里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
“我什么时候是普通人了?”张羽冷笑,“我连魔王都是,还怕个破山谷?再说了,我不去,谁去?你吗?你看起来也不像会亲自挖草药的类型。”
白泽没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得想清楚,一旦踏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得去。”张羽低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可不想以后每次吃辣条都想起这孙子请我的那顿啤酒。”
三人沉默了一瞬。远处的警笛声更近了,红蓝灯光已经开始扫过厂房外墙。
“得把他转移。”白泽说,“不能让特管局的人碰他,否则会被盯上。”
“我知道有个地方。”灵音突然说,“城郊有间废弃诊所,以前花妖族有人受伤就在那儿躲着养伤。没人知道。”
“带路。”张羽说。
他们没再废话。白泽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布,把苍狼裹住,背在肩上。张羽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想:三百里,步行得多久?有没有顺路的大巴?能不能打个网约车写“急救送药”?结果掏出手机一看,还是关机状态。
“我手机是不是炸了?”他问。
“电压干扰。”白泽头也不回,“那黑袍人用的是封印类法器,电子设备靠近就会失效。”
“所以我是连个导航都没有?”张羽翻白眼,“这年头当个魔王连GPS都不配拥有?”
“你可以用鼻子闻。”灵音认真地说,“雾隐谷那边常年有湿气,闻起来像雨后的青苔。”
“谢谢你啊,小花精。”张羽叹气,“但我鼻子还没灵敏到能闻三百里外的青苔味。”
他们穿过厂区边缘的铁丝网缺口,沿着荒路往南走。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风刮过枯草的声音。张羽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苍狼,生怕他一口气接不上来。他脑子里全是些没用的念头:比如苍狼要是死了,自己是不是得去他家祭拜?要不要带五包辣条当贡品?他家收不收非亲非故的吊唁者?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那间废弃诊所。
说是诊所,其实更像是个被遗弃的卫生站,墙皮掉得像晒脱的蛇皮,门框歪斜,玻璃全碎。灵音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有几张锈迹斑斑的病床,墙上挂着泛黄的解剖图,角落里堆着几瓶过期的药水。
“条件有限。”灵音小声说,“但至少……能避风。”
白泽把苍狼放在最里面那张床上,检查了一下呼吸和脉搏,点头:“还能撑。”
张羽站在门口,没进去。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破球鞋,鞋尖上还沾着干掉的血。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累。他前二十年过得像个透明人,上班、吃饭、交房租、看短视频打发时间,从来没觉得自己对谁负责过。可现在,他得救一个人,还得去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的鬼地方找一种听都没听说过的草药。
“我到底能不能做到?”他低声问,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灵音走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你已经比昨天勇敢了。”
张羽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相信他能行。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开始走。”白泽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山影,“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张羽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屋外,掏出手机,打开仅剩的一点电量,把账户里三百二十七块四毛全部提现,买了些绷带、净水片、手电筒和压缩饼干。他把房东催租的短信撕掉,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他脱下那件穿了三年的旧外套,叠好放在桌上。
那是他作为“普通社畜”的最后一件遗物。
他回到屋里,看了眼床上的苍狼,又看了眼白泽和灵音。
“走吧。”他说。
三人走出诊所,朝着西南方向出发。天光渐亮,晨雾未散,远处山影模糊,像一张没画完的水墨画。张羽走在前面,脚步一开始有点晃,后来渐渐稳了。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攥紧了那张写着物资清单的收据。
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把折叠刀——那是他从工厂带出来的,不算武器,但总比赤手空拳强。
灵音小跑着跟上,问:“我们得走多久?”
“不知道。”张羽说,“反正不会比等工资到账快。”
白泽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四周地形,低声说:“记住,进了雾隐谷,别乱碰东西,别应声,别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灵音问。
“因为有时候,你以为是人在叫你。”白泽说,“其实是雾在学人的声音。”
张羽没接话。他只是抬头看了眼天色,心想这趟要是能活着回来,自己大概再也不会抱怨房租贵了。
他们沿着荒路一直走,穿过一片枯树林,跨过干涸的河床,远处山势渐起。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已经走了四十多里。张羽的球鞋磨破了脚后跟,但他没喊停。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而那座藏在迷雾中的山谷,正静静地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