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刚过,天光还压在山脊底下,我眼皮沉得像坠了两块秤砣,可耳朵竖着,不敢合眼。屋顶那阵瓦片轻响过去好一会儿了,人是走了,但空气里那股劲儿还在——就跟厨房灶台底下藏着只耗子似的,看不见,可你知道它就在那儿,随时能蹿出来咬你一口。
我坐起身,床板发出一记短促的“吱呀”,赶紧绷住身子,等外头没动静才摸黑下地。火折子划亮前先捂在掌心,借着缝里漏出的一点红光,把床底下的竹篓拖出来。本子翻开,墨条早就干了,笔尖蘸了点唾沫,在“万荧心第四次出手记录”后头添上一条:
**第五条:夜踩屋瓦,窥探动静,未入室,意图施压,试探我是否警觉。**
写完吹了两口气,等字迹干透,合上本子塞进竹篓夹层,扣上暗扣。这动作顺溜得很,闭着眼都能做,毕竟这几天晚上不是记这个就是改口诀,手都快磨出茧子了。
我盯着那暗扣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我自己。
以前我在现代上班那会儿,加班到凌晨三点,就为了改PPT里一个标点符号,老板说“感觉不对”,得重调。我当时一边改一边骂,心想这破班谁爱上谁上。现在倒好,穿个书,躲个追杀,还得自己给自己打卡记考勤,一条不落,生怕哪天对账时少了证据。
——咱这不是社畜,是社畜精。
窗外风小了,树影也不乱晃了,府里巡更的梆子敲过一轮,人声歇了。我吹灭火折子,屋里重新黑下来,只有窗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照在桌角那个倒扣的茶杯上。杯底沾的香灰还在,昨夜那人踩过的痕迹已经模糊,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来过。
我没丢东西。
但我也没赢。
赢是什么?赢是让她再也不敢来。
而不是我天天蹲这儿,像个守库房的老门房,数着贼来了几回,留没留脚印。
我坐回床沿,手指无意识抠着裙边一根线头。脑子里过一遍这几日的事:香炉冒烟、送药小厮告病、瓦上人影……招招都没打到实处,可招招都在往我身上泼脏水。万荧心不是蠢,她是笃定我不敢翻脸,也翻不了。
毕竟,我能拿她怎样?冲上去说“你栽赃我”?拿什么证据?一瓶被动过的引雾散?还是一个半夜踩瓦的影子?
我没有真本事。
我只有小聪明。
就像池子里那群抢食的鱼,我靠的是嘴快、转身灵、会装死。可要是来条大黑鱼,张嘴就能把我囫囵吞了呢?我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想到这儿,我猛地站起身,鞋都没穿,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得一激灵。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吹得发绳直晃。池塘静悄悄的,水面浮着一层薄雾,昨儿我扔的饼屑早没了,鱼群聚在东南角,围着新撒的饵料打转。
角落里,一条瘦小的灰鱼游过来,刚凑近就被撞开,扑腾两下,浮在边上张嘴,腮一张一合,跟喘不过气似的。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掰下一小块,轻轻扔进水里。
那灰鱼立马扭头,箭一样窜过来,一口吞下,尾巴一甩,又被人挤开。但它没走,绕着圈子,等下一块。
我笑了笑,把剩下半块收回怀里。
以前我也是这条鱼。
饿了,等人喂;怕了,等人护;被推开了,只会缩在边儿上干瞪眼。
可现在我不想当鱼了。
我想当墙。
当那种风吹不倒、雨淋不烂、猫上了都得滑下来的厚墙。
晨光一点点爬上屋檐,我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手里捏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掌心。园子里人渐渐多了,扫地的、挑水的、搬花盆的,见了我都远远绕道。有个端茶的小丫鬟差点撞上假山,回头瞥我一眼,赶紧低头快走。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怕我是妖女,半夜烧毒烟;怕我勾结外敌,要毁南宫府;怕我来历不明,哪天突然暴起伤人。
可他们不怕万荧心。
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谁,长什么样,做过什么。
我才是那个被摆上台面的“问题”。
我才是那个需要被防备的人。
挺好。
这样最好。
被人躲着,我才安静。
被人怀疑,我才清醒。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点粗,是最近抄经磨的。这双手以前拿的是鼠标和咖啡杯,现在拿的是毛笔和毒粉。可不管是哪样,它们都还不够硬。
不够硬到能掀桌子。
不够硬到能让人闭嘴。
我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没出血。我松开,又攥,反反复复,直到掌心发烫。
中午饭是小沙弥送来的,一碗素面,两个馒头。我没动,等他走了,才端起来吃了。吃完把碗搁在窗台,顺手把昨儿藏在袖袋里的红土灶灰包拿出来,打开一角,抖了一点进碗底,再倒点茶水搅了搅,看上去跟剩药渣一个色。
做完这些,我拎着空碗去厨房还。
路上碰见个老嬷嬷,她抱着一摞被单,见我过来,脚步一顿,侧身让路,眼神却往我手上瞟。
我咧嘴一笑:“嬷嬷,帮我看看这碗刷干净没?我怕残留药气。”
她愣了下,接过碗一瞧,眉头立刻皱起来:“哎哟,这……这是啥?”
“哦,我早上煮艾草水擦手,可能蹭进去点了。”我挠挠头,“您说会不会有毒啊?”
她吓得立马把碗放石桌上,退后半步:“云鹿姑娘,这……这还是让下人来吧。”
“行嘞!”我笑眯眯拿回碗,“我就说嘛,不能自个儿乱来。”
她逃也似的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笑得更欢了。
你看,我不用动手,不用揭穿,只要让他们觉得“可能有问题”,就够了。
可这够吗?
不够。
这种“够”,是苟出来的,是算计来的,是靠着别人一时拿不准才有的喘息。一旦有人不怕了,或者更疯了,第一个倒霉的还是我。
我回到听雨轩,关上门,从箱底翻出行李。竹篓打开,瓶瓶罐罐排一列:迷魂散、引雾散、幻嗅粉、假死膏……还有那张伪造的“南山村孤女”腰牌,边缘都磨毛了。
我一个个拿起来,看,摸,闻,最后全收进暗袋。
它们还能用。
但不能再靠它们活了。
我抽出那半本《基础占星诀》,纸页泛黄,边角卷着,是我当初在天机宗随手抄的。里头的内容七零八落,口诀错漏百出,纯粹是应付差事用的。可现在,我翻到第一页,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脸热。
我以前干嘛呢?
抄书是为了改剧情,背口诀是为了骗人,学毒是为了保命。
我什么时候,真的为“学会”而学过东西?
没有。
我一直以为,只要马甲够多,话术够溜,就能在江湖里横着走。可现实告诉我,不行。万荧心敢一次两次三次地来,就是吃准了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能躲。
她不怕我。
因为她知道我弱。
傍晚,我坐在灯下,把《基础占星诀》一页页摊开,用新墨描了一遍标题。笔画工整,一丝不苟,像小学生交作业。
写完合上书,我把它放进竹篓最底层,压在衣服下面。
然后抬头,看向墙上的铜镜。
镜子里的人扎着两个丸子头,脸圆圆的,眼睛挺大,看着傻乎乎的。我盯着她,她也盯着我。
“云鹿。”我开口,声音不大,“你不想再逃了,对吧?”
她没说话。
但她点了点头。
我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竹篓,把该藏的藏好,该带的带上。临出门前,站在院中看了眼高高的府墙。阳光照在青砖上,暖乎乎的。
我摸了摸藏在袖中的《基础占星诀》,低声说:“是时候回去啃书了。”
天机宗的门,我得再敲一次。
但这回,我不是去装神仙。
我是去,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