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刚过，府里安静得连蚊子扇翅膀都听得见。我盯着窗台上那杯倒扣的茶杯，杯底压着一小撮香灰——昨夜撒的，专门对付那些爱半夜溜达的手脚不干净的家伙。
没等太久，天边刚泛出点蟹壳青，外头石阶就传来窸窣响动。不是脚步声，是布鞋蹭地的声音，轻得很，但香灰被踩乱了。我蹲下身，借着晨光瞧那脚印：窄、短、步距急，明显是个女的装仆役进来的。再看引雾散的瓶塞，拧得比昨儿紧，还歪了半分，像谁急着盖上又怕露马脚。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手法太熟了。万荧心那姐们儿，前回在万毒谷用的就是这套——先摸清你防备啥，再从药上下手，最后甩锅给你。她要真盯上我，不会只动一瓶迷魂散这么简单。
我站起身，把竹篓往床边挪了寸许，又从袖袋摸出个小纸包，里头是红土混了灶灰，看着跟毒粉一个德行。我把它塞枕头底下，顺手让竹篓边缘露出半张废纸角，上头歪歪扭扭写着“解药配法：朱砂三钱，杏仁七粒……”——瞎编的，但够唬人。
做完这些，我躺回床上，闭眼装睡。反正也睡不着，干脆盘算她下一步怎么走。按她那小心眼，肯定得再来一趟，看看有没有新线索。要是运气好，还能抓个现行。
日头爬上屋檐时，外头突然炸了锅。
“哎哟我的天！云鹿姑娘屋里冒烟啦！”
“快！快叫管事的来！怕是有毒！”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披衣开门，正撞上两个婢女堵在门口，脸都白了。顺着她们视线一看，我屋里的香炉正往外冒白烟，袅袅地往上飘，跟烧纸似的。
我揉揉眼，嘟囔：“咋了这是？我昨晚煮安神茶忘了关炉？”
没人答话。几个府卫提刀冲进来，围着香炉转圈，有个年长的伸手探了探烟气，皱眉：“没毒味，倒是像檀香末。”
“那不就结了。”我趿拉着鞋走近，一把拆开香炉盖子，倒出里头的残渣，“看，普通香末嘛。我还加了点艾草，驱蚊的。”我把掌心摊给他们看，灰扑扑的一堆，“哪来的毒？难不成你们觉得我拿自己试毒？”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嗅了嗅，摇头：“确实无害。”
我叹口气，把香炉往桌上一搁：“我说各位，大清早的别吓人行不行？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他们讪讪退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缕白烟慢慢散尽，心里却一点没松。这招太糙了。万荧心以前设局，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她要的是让我在南宫府站不住脚，名声坏了，自然会被赶出去。可这一手，动静大，证据空，反倒显得栽赃太急。
她急了。
我回屋，把香炉残渣扫进纸包，顺手扔进马桶。然后拎起小竹篓，照常去花园晒太阳。池子里的鱼还在浮头，我掰了块饼喂它们，一边留意四周动静。
果然不对劲。
原先总在假山后头嗑瓜子的两个老妈子，今儿绕道走了。巡府的守卫多了一班，来回次数也密了。李安路过时，手里捧着条厚棉被，说是天凉添的，可他放床铺时，眼睛往床底多扫了两眼。
我心里有数了。他们开始盯我了。不是信我，是更不信我。
中午我照旧抄经，一页一页写得慢条斯理。傍晚收工，回听雨轩前拐去库房，借口领新笔墨。管事递来一叠黄纸，我接的时候顺口问：“今儿送药的小厮来了吗？我前两天说要的川贝粉，还没见人送。”
管事翻账本：“哦，西厢第三间耳房那位？今早告病了，说头疼得厉害，回屋歇着。”
我点点头，没多问，拿了东西就走。
回到房里，天已擦黑。我吹灭蜡烛前，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划火折子点了。火苗窜上来时，我念叨：“毒来自西厢第三间耳房，送药小厮今晨告病。”纸片烧到指尖，我甩手扔进铜盆，看它化成灰。
“想让我身败名裂？”我吹灭最后一星火，低声说，“你太急了。”
外头风不大，树影贴在地上，像泼翻的墨。我坐在床沿，没脱鞋，手里捏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摸了摸藏在床板夹层的迷魂散小瓶。这玩意儿一直没动过，现在更不能交出去。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罢手。这一局她输了，可她背后还有北风王朝的人撑腰，迟早会卷土重来。但我不怕她出手，就怕她不出手——只要她动，就有破绽。
我躺下，闭眼假寐，耳朵听着外头每一丝响动。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她的人已经撤了，至少明面上会消停几天。可我不能松。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南宫府的地图。东院是家主居所，西院是客房和耳房，北边是库房和药堂，南门直通大街。我要走，得挑偏门，还得有替身打掩护。但现在不能走，一走就等于认怂，反而坐实了嫌疑。
得等。
等她再出招，等她露得更多。我可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小师妹了。她在暗处，我在明处，可我知道她是谁，她却不知道我有多能扛。
我翻了个身，把火折子塞枕头底下。床板下的迷魂散也挪了位置，藏进竹篓夹层。明天我得去趟厨房，看看能不能顺点蜂蜜——加在茶里能压苦味，万一哪天要演中毒戏码，也得演得像那么回事。
外头打更的喊了四更。我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忽然听见屋顶瓦片轻响。不是猫，是人踩的节奏，试探性的，一踩就停。
我睁眼，没动，也没出声。
那人停了片刻，走了。
我心想，行啊，还会飞檐走壁了？还挺敬业。
但我没慌。这种时候，慌就输了。她要的是我惊惶失措，要的是我连夜逃走，最好摔个跤，掉出点“罪证”。我不走，我不慌，我就在这儿啃桂花糕、喂鱼、抄经，活得比谁都滋润。
你越急，我越稳。
我坐起来，重新点亮蜡烛，从箱底摸出本空白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万荧心，第五回出手记录。”
第一条：夜探听雨轩，动引雾散，留香灰足迹。
第二条：机关香炉嫁祸，冒白烟造势，意图污我私藏迷毒。
第三条：买通送药小厮，自西厢耳房投间接之毒，未遂。
第四条：派暗哨踩瓦窥探，测我反应，心理施压。
写完，我合上册子，吹熄蜡烛。
这不叫危机，这叫打卡上班。她每出一招，我就记一笔，等攒够了，咱再算总账。
我躺回去，这次真有点困了。眼皮打架前，我最后看了眼窗台。那杯倒扣的茶杯还在，杯底沾着点灰，像枚小小的印章。
挺好，门没破，窗没撬，我也没丢东西。
她来过，但她什么都没拿到。
我闭眼，心想：下次记得带点像样的毒，别老玩烟雾弹，看得我都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