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晃得人骨头都快散了架，我靠在软垫上数铜铃响了几声，数到第七十二下时，听见外头李安说：“姑娘，南宫府到了。”
帘子掀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我眯眼往外看，青石台阶直通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写着“南宫府”三个大字，笔力遒劲，看着就挺贵。
我下了轿，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抬头冲李安笑了笑：“你们家主呢？”
“已在正厅候着。”他侧身让路，“请随我来。”
我点点头，背起小竹篓，慢悠悠往里走。一路上仆从低头避让，脚步轻得像猫，连呼吸都压低了。这阵仗，比天机宗还讲究。我心说，不就是个商人世家吗，搞得跟皇宫似的，生怕我偷他们祖坟风水？
正厅敞亮，雕梁画栋，南宫家主坐在主位上，一身锦袍，手执折扇，丹凤眼微眯，打量我的眼神像在估价一匹布。
“云鹿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不辛苦。”我站定，行了个不大不小、刚好卡在“有礼但不卑微”的礼，“倒是您，日理万机，还能抽空见我这等闲人，才真叫辛苦。”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绷住那点欣赏。他抬手示意我坐下，旁边立刻有人端来茶点。
我刚坐稳，他就开口了：“听闻姑娘能窥天机，断祸福，不知可愿为我南宫家试一卦？”
来了。我心说，果然是要考我。
我没急着答应，反而笑着问：“贵府可备了纸笔？还有……一碗凉透的桂花酿？”
他一顿，显然没想到我会提这个。厅内几个管事互看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疯了。
“桂花酿？”他重复一遍。
“对。”我点头，“我算命有个怪癖——得喝点凉的，脑子才清醒。热酒乱性，凉酒醒神，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有趣。来人，上桂花酿，要井里镇过的。”
酒很快端上来，瓷碗边缘凝着水珠，我接过一饮而尽，甜中带涩，刚好压住心头那点紧张。我放下碗，接过纸笔，这才看向他：“您想测什么？”
他没直接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递过来：“三日前，我府账房先生突染怪病，群医束手。此筒内封其病症记录，半炷香内，若姑娘能断出病因生死，我南宫府上下，必奉您为座上宾。”
我接过竹筒，没急着拆。心里却在飞快翻《江湖风云录》的记忆。原书里确实提过一笔“南宫账房暴毙案”，后来被删了，但我记得关键线索——是药材柜里的陈皮发霉，误入药方，导致肝腑积毒。
我吹了口气，心想，这题我背过。
但我不能说得太准，得留点余地，显得像是真靠“天机”推演出来的。
我提笔写下：“肝腑积毒，源于陈皮药材发霉生秽。”然后补了一句：“若今夜不换药柜第三格的陈皮，明日午时必亡。”
写完，我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又问：“能借个火吗？”
仆从递来烛台，我点燃纸角，烧了一小半，留下字迹完好，然后轻轻吹灭：“天机不可全泄，烧去半页，以示敬畏。”
南宫家主看着那半焦的纸条，眼神变了。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立刻有仆从跑去药房查证。
厅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我端起空碗，又问：“再来一碗？这酒挺好，配预言特别灵。”
没人接话。几个老管事脸色难看，显然不信我这套神神叨叨的把戏。一个穿灰袍的老医工冷哼一声：“黄口小儿，装神弄鬼！账房先生明明是风寒入体，怎会是药材之过？”
我也不恼，只笑了笑：“您说得对，风寒确实常见。可要是病人喝了三天‘祛风散’，高烧不退，反增呕血，您说……是不是该换个思路？”
他噎住，脸涨成猪肝色。
就在这时，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厮冲进来，扑通跪下：“老爷！药房查实，第三格陈皮确已发霉，柜面还有绿斑！账房先生方才吐血不止，现已昏迷！”
厅内哗然。
南宫家主猛地站起，盯着我那张纸条，声音压得极低：“你……当真能窥天机？”
我摇头：“不敢当。我只是顺着蛛丝马迹猜的。贵府用陈皮入药，每日由专人取用，若非长期接触，不会中毒如此之深。而药柜第三格，正是账房先生每日顺手拿药的位置——他给自己抓药，自然最熟。”
“所以……”我顿了顿，“不是天机，是习惯害人。”
他怔住，半晌才缓缓坐下，眼神复杂。
可还没完。夜里，狂风骤起，吹灭多处灯火，外头传来惊呼：“快看！东南天上，妖星现了！”
我走到窗边，抬头一看——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拖着红尾，煞是吓人。府中仆役慌作一团，说是灾兆，要焚香祭拜。
我转身就往外走。
“姑娘去哪儿？”李安拦住我。
“观星台。”我说，“妖星不妖，是阳气逆行之象，宜静不宜动。再乱跑，踩踏了谁，那才真是灾。”
他犹豫一下，放行了。
观星台在府后小阁楼上，我登顶时风正大，吹得我丸子头都歪了。我掏出随身带的小罗盘——其实是从天机宗顺来的道具，平时用来唬人，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我对照星辰方位，心里默念：今日确有流星过境，民间易附会为凶兆，但只要解释得当，反而能增强可信度。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底下喊：“非妖星降祸！乃天象示警，阳气逆行，此时换药、动土、迁居皆为大忌！宜守静，待寅时风止，方可行动！”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传得清楚。底下众人愣住，连老医工都停下脚步。
不多时，又有消息传来：账房先生换药后，高热渐退，呕血止住，脉象回稳。
厅内彻底炸了锅。
我回到正厅，南宫家主亲自迎出来，手里捧着那张半焦的纸条，像捧圣旨。
“姑娘救我股肱之臣，便是救我南宫根基。”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自今日起，云鹿姑娘为我府上宾，居‘听雨轩’，月奉金十两，诸事可直报于我。”
我低头谢过，没得意，反而叹了口气：“我只能窥天机一线，不能改命数全盘。贵府将有更大风波，切记——莫信口舌之争，亲者勿疏远。”
说完，我转身就走，留下满厅人面面相觑。
听雨轩不大，但清幽，窗外一池睡莲，屋内陈设雅致。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竹篓倒空，检查东西：炭笔还在，迷魂散没少，伪造的通行符也完好。
我靠在窗边，端起刚送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月光洒在茶面上，浮着一层银光。
挺好，活下来了，还升职加薪。
我心想，这马甲穿得还挺稳。
楼下，南宫家主站在书房，手中反复摩挲那张半焦纸条，眼神深不见底。烛火映着他手中的字迹，那句“莫信口舌之争，亲者勿疏远”被照得格外清晰。
他低声自语：“她到底……是神，还是人？”
窗外，风停了，池水如镜。
一片莲叶微微晃动，露珠滚落，砸进水中，漾开一圈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