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把信递到我手里时,气还没喘匀,额头上一层细汗,像是从山门一路跑着上来的。我捏了捏那封信,纸质挺括,火漆印完整,右下角一朵金丝绣的梅花,精致得不像话。
这玩意儿要搁现代,能当文创周边卖五十块一份。
我抬眼看了看小沙弥:“谁给你的?”
“山门口……两个穿青袍的人,说是南宫世家派来的,等回话。”他低头擦了擦鼻尖,“他们还带了轿子。”
我哦了一声,没急着拆。大相寺这几天风平浪静,前脚刚烧了那卷破旧梵文纸,后脚就有人送信上门,来得也太巧了。万一是哪个不开眼的想拿我当棋子,那可真是——打狗还得看主人呢,现在我好歹是“清修数日、心性澄明”的小尘师妹,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请动的江湖半仙。
但转念一想,那场焚卷确实动静不小。老僧当场走人,铜铃留下,监视撤了一半,连斋堂打饭的大婶看我都多笑了两声。消息传出去不奇怪,毕竟“伽蓝托梦”这种戏码,放在话本里都算高光桥段,现实里演一遍,保不齐真有人信。
我低头盯着那朵梅花火漆,心里盘算:南宫世家在原书里是江南第一商贾门阀,不练武也不修道,专搞情报、药材、布匹生意,耳目遍布南北。他们家主早年因信错预言破产一次,后来干脆谁都不信,只信自己算的账。如今主动来请我,八成是听说了“小尼姑夜预毒计”这事,想试试真假。
试探归试探,但人家至少讲规矩——没硬闯,没强邀,连信都封得严实,连个字都不敢露,怕我一眼识破是假局。这份谨慎,值得给个好评。
我冲小沙弥笑了笑:“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他点点头,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那个……你要回信吗?他们说可以代答。”
“不用。”我说,“我自己说。”
他走了。我站在原地,阳光斜照在石板路上,竹篓背带上有点发烫。我这才慢悠悠撕开火漆,掀开信封。
里面一张白纸,啥也没有。
我挑眉。空信?
正纳闷,一股极淡的香气飘了出来,像是冬末初开的梅花混着一点檀香,若有若无。我凑近闻了闻,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词:**梅心熏**。
万毒谷的《毒草图谱》附录三里提过,南宫世家特制熏香,用于贵客往来文书防伪,遇热则香散,遇冷则味敛,普通人闻不出,练过嗅觉辨毒的才能察觉。这玩意儿当年还是我顺手抄进图谱里的,结果现在倒成了验票工具。
我差点笑出声。
合着这不是请帖,是考卷?
他们不写一字,就放张白纸加点香,看你识不识货。识了,说明你有点本事;不识,那就当是个普通神棍,打发点香油钱走人完事。
妙啊。既避了口舌是非,又试了真章,还不落把柄。
我捏着信纸,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不是陷阱,是正经邀约。南宫家主虽然不信预言,但他信“有人能看懂暗号”。而我,恰好就是那个能看懂的人。
我抬头望了眼山门方向,阳光刺眼,山路清晰。
三日后,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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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厢房,我先把僧衣脱了挂好。这身灰布袍穿了快一个月,袖口都磨毛了,腰带打了三个结才系得住。我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眼自己,脸圆,眼大,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丸子头歪在一边,活像个逃荒来的村姑。
不行,这形象见不了大场面。
我打开床底下那个旧木箱,翻出几件压箱底的衣服。最上面是一件素色道袍,天机宗发的,领口还别着那枚灰玉佩。我摸了摸,没拿。再往下,是万毒谷那套紫纹袍,袖口有毒蛇暗纹,穿上跟要去拍恐怖片似的,果断放弃。
最后翻出一件藕荷色裙衫,半旧不新,料子是细棉布,洗过好几次,软乎乎贴身,是我从山下茶摊顺来的——准确说,是拿三颗止痒散换的。当时老板娘乐得直拍大腿,说这药治好了她家儿子十年湿疹。
这件衣服好处是不起眼,不富贵也不寒酸,刚好卡在“有点来历但不算显赫”的中间地带。适合我现在这个“疑似半仙、待定贵宾”的身份。
我换上裙子,扎了个双丫髻,用两根木簪固定,背上小竹篓。竹篓里东西不多,但每样都有用:一本空白册子(装深沉用)、一只炭笔(写字用)、一小包迷魂散粉末(防身用)、一张伪造的天机宗通行符(唬人用)。临出门前,我还顺手把那枚铜铃塞进了篓底——不是留念,是想着万一哪天南宫家反悔不认人,我可以当场摇铃喊冤,制造舆论压力。
走到院中,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二十多天的屋子。桌椅整齐,床铺叠好,窗台上那盆薄荷草长得不错,绿油油的,前几天还开了小白花。
挺好,没白住。
我咧嘴一笑,自言自语:“新马甲,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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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前果然停着一顶软轿,青绸帘,乌木杠,四角挂着铜铃,风吹过叮当响。旁边站着两个人,都穿青袍,腰束黑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一看就是职业护卫款。
其中一人见我下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云鹿姑娘?南宫世家特使李安,奉家主之命,恭迎您三日后驾临府上做客。”
我点头:“辛苦你们跑一趟。”
“不敢。”他微微侧身,“轿子已备好,若您今日便愿启程,我们随时可出发。”
我摇头:“三日后,我说过。”
“是。”他不争辩,只道,“我们在山下客栈候着,每日清晨派人送上请帖副本,以示诚意。”
我笑了:“挺讲究。”
他没接话,只是退后两步,示意轿夫准备。我也没再多说,径直走到轿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里面铺着软垫,角落放了暖炉袋,还有个小小茶壶架,细节到位。
我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帘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声轻问:“姑娘不留句话?”
我回头,眨眨眼:“有啊。告诉你们家主,我不吃辣,爱喝桂花酿,早上起得晚,晚上睡得早,除了算命,别的事一概不管。让他掂量着办。”
说完,我拍拍竹篓,哼着小调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对了,别派人盯着我房间。我睡觉踢被子,丑态百出,看了影响贵府风水。”
这回我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安静了两息。
很好。气势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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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屋后我也没闲着。先用炭笔在册子上画了个表格,标题写的是:【南宫世家风险评估】。
第一栏:动机。
——听闻预言灵验,想借势避灾?合理。
——设局诱捕,嫁祸于我?可能性低,成本太高。
——单纯好奇,找乐子?不至于,他们家主不是那种人。
第二栏:利益。
——我能给他们什么?情报、预警、名声加持。
——他们能给我什么?钱、资源、庇护、消息网。
——交易成立,双赢。
第三栏:隐患。
——万毒谷会不会得知?会。迟早的事。
——北风王朝有没有眼线?有。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能不能全身而退?只要不贪,能。
写完我吹了口气,把炭笔一丢。结论就一个:去,必须去。但不能当真宾,要当“暂住观察员”。
晚上我煮了碗面,加了个蛋,吃得香喷喷。吃完抹嘴,靠在床上翻了翻《江湖风云录》残本——只剩一半了,关键页都烧了,但目录还在。我手指划过“南宫篇”三个字,停了停,又挪开。
现在看剧情,等于作弊。我不想靠书活太久,迟早得学会自己走路。
第二天一早,我去斋堂打了豆浆,顺便听了听杂役们的八卦。
“听说了吗?昨儿山下来人接那位小尘师妹,说是大户人家请去做客。”
“哪个大户?莫不是哪家公子看上她了?”
“瞎说!人家可是通灵之人,伽蓝托梦的主儿,娶回去不得天天撞鬼?”
“我看她是走了运,这种人啊,红不过三年……”
我蹲在廊下嗦豆花,听着不吭声。三年?我能不能活三天都说不准。但你们说我红,那我偏不红——我要做那种“你说她神,她又不灵;你说她不神,她偏关键时刻冒一句准的”型半仙。
最难缠的就是这种。
第三天清晨,我收拾好竹篓,换了双结实的布鞋,特意在鞋底抹了点泥——防追踪用。走到山门前,那顶软轿已经等在那儿,李安站在旁边,神情如昨。
“准备好了?”他问。
我点头:“走吧。”
他挥手,轿夫抬起轿子。我正要上,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布巾,轻轻盖在铜铃上。
“佛门清净地,别惊了山神。”我说。
李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坐进轿子,帘子落下。
外头风起,树叶沙沙响。
轿子晃了晃,开始移动。
我靠在软垫上,闭上眼,听见自己低声说:
“走吧,去会会这位南宫家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