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
挂钟的秒针还在走。咔、咔、咔,声音比刚才更响。
温昭雪没动。手放在膝盖上,背靠着椅子,下巴微微收着。她睁着眼,看着对面三个人,等他们说话。
温振国不说话。林淑芬的手指卡在耳环边上,来回搓着。温明珠低着头看裙子上的水渍,纸巾被揉成一团,指甲掐进布料里。
空气很闷,没人出声。
温振国皱眉:“你又来这一套?我们养了你二十年,给你吃穿,送你上学,供你过好日子。你现在问这种问题?”
“养育之恩?”她笑了笑,嘴角动了一下,但眼里没有笑,“你说得真轻松。”
她坐直身子,看着三人,“我问你们,这二十年,我为温家做过什么?”
没人回答。
“我十六岁替你去慈善晚宴,记者夸‘温总千金气质好’,你笑着说‘小女懂事’。可那天我发高烧,是陈伯背我上的车。”
“我十八岁考上商学院,第一学期拿了全额奖学金。你登报说‘温家培养有方’,可我要申请出国交换,你说‘女孩子太远不合适’,直接撕了我的材料。”
“去年集团年会,我的市场分析报告被董事会用了,股价涨了两个点。你在台上讲‘家族传承’,可私下对投资人说‘大小姐只是挂名,实权在副董手里’。”
她说一句,停一下。语气很平,像念文件。
“我在公司签过三十七份合同,参加过五十四场活动,上了八次财经杂志封面。你们对外说我是‘温氏掌上明珠’,可家里谁真的当我是个继承人?”
林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别急。”温昭雪抬手打断她,“我知道你要说‘我们是为了保护你’。可保护一个人,就是让她做事却不给权力吗?”
她看向温明珠,“现在妹妹回来了。她两次迟到董事家属宴,你说‘孩子刚回来,要适应’。她把红酒洒在王夫人裙子上,你说‘无心之失,没关系’。她摔了客厅那对青花瓷,你说‘旧东西,不值钱’。”
她看向温振国:“可我记得,去年我打翻茶杯,你让我抄《弟子规》三遍,说‘大小姐要有规矩’。”
屋里很安静。
温振国脸色发黑,手指掐进扶手。林淑芬不再搓耳环,手垂在腿上,有点抖。温明珠抬起头,眼睛还红,但咬着牙,下颌绷得很紧。
“你们总说姐妹要和睦。”温昭雪声音低了些,“可你们的和睦,是我一直让步。她能犯错,我不行。她能任性,我不行。她什么都不懂,我却什么都得做好。”
“这就是你们的亲情?”她冷笑,“用我的成绩撑门面,用她的可怜博同情。一边用我赚钱,一边准备把我嫁出去换利益?”
“放肆!”温振国终于吼出来,“谁让你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她盯着他,“你敢现在去查财务部的档案吗?看看过去三年,我做的项目赚了多少钱?再看看她回来之后,我的权限少了多少?”
温振国不动。
“不敢查?”她轻笑一声,“还是怕查出来,发现我这个养了二十年的人,比亲女儿还能干?”
林淑芬站起来:“够了!你今天是不是疯了?我们怎么对你,街坊都看得见!你这么闹,是要逼死我们吗?”
“逼死?”温昭雪也笑了,“妈,你还记得我十五岁那次哮喘发作住院吗?医生说要观察七十二小时。你说‘下周有饭局,你必须出席’,第三天就把我接出来。我在车上喘不上气,你说‘别装,大家都看着呢’。”
她看着她,“你当时心疼过我吗?还是只担心我丢你脸?”
林淑芬张嘴,说不出话。
温昭雪收回目光,看了看这个厅堂。**桌上摆着水晶灯,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她站在边上,笑得很勉强。**温明珠还没回来,但位置已经空着了。
“你们总说我该感恩。”她慢慢说,“可感恩的前提,是你真的爱过我。不是拿钱养我,再用道德逼我听话。”
“你们问我有没有把她当亲人。”她看着三人,“我现在告诉你们——没有。因为我早就知道,在你们眼里,我不是家人。”
她顿了顿。
“我只是个有用的摆设。”
说完,她不再问。
也不解释。
只是坐着,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下巴微收。
但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清亮,而是冷。
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藏着火。
温振国盯着她,呼吸粗重。林淑芬站着,手指抠着手背。温明珠捏着纸巾,指节发白,眼里的恨藏不住了。
屋里只有挂钟在走。
咔。
咔。
咔。
温昭雪眨了一下眼。睫毛短,动作快。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