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
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温昭雪站起来，把断掉的珍珠项链放进抽屉最底下，压在日记本下面。她换上香槟色连衣裙，一颗一颗扣好珍珠纽扣，动作很慢。
她走到镜子前。眼睛下面有点发青，但眼神很稳。
她走出卧室，走廊地毯很厚，听不到脚步声。快到楼梯口时，听见管家说“老爷让大小姐直接去厅堂”。她没回应，继续往前走。
厅堂门开着，红木门半开，她走了进去。
三个人已经坐在里面。
温振国坐在主位，穿西装打领带，戴金丝眼镜，眼神冷。林淑芬坐他左边，穿香奈儿套装，耳环闪着光，右手一直摸着左耳垂。温明珠坐在右边单人沙发，穿白裙子，扎粉色发带，眼睛红，手里捏着纸巾。
没人让她坐下。
她也不问，走到中间那张空椅子前，坐下。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
“你来得倒快。”温振国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知道我叫你来做什么吗？”
她抬头看他。不说话。
“装什么哑巴？”林淑芬接话，手指还在搓耳环，“昨天宴会的事，整个圈子都在传。你是故意的吧？”
温昭雪转头看她。还是不说话。
“我……我没想那么多。”温明珠突然开口，声音发抖，“我只是回来吃顿饭，没想到姐姐会那样看我。”
她说着低头擦眼泪，用力掐着手里的纸巾，纸巾裂开一道口子。
温昭雪盯着她的手。指甲整齐，没有咬过，也不是习惯性动作。她是故意掐的，想让人觉得她很难过。
“什么叫‘那样看’？”温昭雪终于说话，声音很平，“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你还装！”林淑芬坐直身体，“昨晚八点四十三分，餐厅外的走廊，你站在柱子后面盯着明珠看了两分钟。佣人看见了！你自己清楚！”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原来家里连我看人的时间都记得这么清楚。”
温振国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说的话你们不信，记下来的事你们才信。”她看着他，“要不您把监控调出来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盯着她？”
“监控角度偏了。”温振国说，“拍不到那边。”
“真巧。”她嘴角微微上扬，“每次出事，监控都拍不到。”
“你什么意思？”林淑芬声音变高。
“我没意思。”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裙摆，“我就觉得奇怪。妹妹刚回家，我多看两眼怎么了？非要说我是恶意？你们这么紧张她，不如给她请个保镖。”
“你少转移话题！”温振国一掌拍在扶手上，“我们叫你来，是问你对明珠的态度。是不是从她回来那天起，你就一直在针对她？”
“一直在针对？”她冷笑，“她住东苑，我住西苑。她吃饭的时候我在加班，她参加晚宴的时候我在开会。上周三她在花园摔跤，我在公司签合同。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列时间表，我一条条对。”
“你嘴硬有什么用！”林淑芬打断，“你明知道她从小没人疼，现在刚进家门，你不帮她适应也就算了，还冷嘲热讽！”
“我冷嘲热讽？”她抬头，“我说过她一句难听的话吗？我碰过她一下吗？有证据吗？”
没人回答。
温明珠又开始哭，肩膀一抖一抖，换了张新纸巾。
“姐姐……我真的只想好好相处……可你每次看到我，眼神都像刀子……我害怕……”
温昭雪看着她。这话太顺了，像是练过很多遍。“眼神像刀子”这种话，谁教她的？原主不喜欢她，但原主胆小，最多躲着走。哪来的“刀子眼神”？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就是笑了一下。
“你们今天这场会，流程很熟。”她说，“一个发火，一个诉苦，一个哭。配合得很好。”
温振国脸色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演得很熟练。”她看着三人，“爸负责压人，妈负责骂人，妹妹负责哭。一轮接一轮，一点都不乱。就差举个牌子写‘请主动离开’了。”
“你疯了！”林淑芬站起来，“谁教你这样跟长辈说话？”
“我没疯。”她坐着不动，“我就想问一句，你们今天叫我来，到底想判我什么罪？瞪人罪？呼吸空气罪？还是长得不像亲生的罪？”
“你——！”
“够了。”温振国抬手制止林淑芬，目光盯着她，“我们不是要赶你走。我们是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把你妹妹当亲人？”
“亲人？”她重复这个词。
她想起以前的事：原主躲在衣柜翻旧衣服，怕被发现；饭桌上被问婚事，低着头不敢答；宴会上被人推下去，没人拉她一把。
她看着眼前的桌子。红木的，能照出人影。上面有茶杯、纸巾盒、遥控器。没有刀，也没有血。
但这里比有刀的地方更危险。
“你们问我有没有把她当亲人。”她慢慢说，“那我也问你们一句——你们有没有把我当女儿？”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林淑芬的手停在耳环上。
温振国没动，但喉结动了一下。
温明珠抬起头，嘴唇微张，像是吓到了。
“我在这家住了二十年。”她声音不高也不低，“叫你们爸妈，穿你们买的裙子，参加你们安排的饭局。可你们什么时候问过我，我想不想？”
“你现在问这个？”林淑芬声音发抖，“我们都是一家人，谈什么想不想？”
“所以你们只管安排，不管问我。”她看着她，“我高考志愿是你填的。我大学专业是你定的。我交什么朋友，参加什么活动，穿什么颜色的裙子，都是你说‘这样合适’。合适谁？合适你们的脸面吧。”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林淑芬喊了出来。
“为了我？”她轻笑，“那你现在让我‘包容’她，也是为我好？让我让出房间、让出社交圈、让出一切，也是为我好？”
“你别曲解！”温振国猛地站起来，“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姐妹和睦！不是让你让东西！”
“可你们的‘和睦’，全是我退让。”她看着他，“她可以迟到，我不行。她可以顶嘴，我不行。她摔东西没事，我要是打碎杯子，你们就说‘大小姐脾气该改改了’。这公平吗？”
没人说话。
温明珠低头，眼泪滴在裙子上，湿了一块。
温昭雪看着那块湿痕。圆的，边缘散开，像墨水滴在纸上。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们坐在这里，穿名牌，讲亲情，装慈爱。可他们早就分好了角色——她是工具，温明珠是继承人。
她只是还没被正式换掉。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闷气压下去。
然后她坐正。
手放回膝盖，背贴椅背，下巴微微收起。
她不再追问，也不再解释。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像在看一场戏。
温振国盯着她，眼神越来越冷。
林淑芬摸耳环的动作更快了。
温明珠偷偷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马上低下头。
一秒。
两秒。
三秒。
屋里只有挂钟在走。
她闭上眼。
再睁开。
眼神清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