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与圣凤双双顿住身形,原本正要乘势压上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
二人目光紧紧锁在幻寂周身流转的圣光之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愕。
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惊疑。
二人一直很奇怪,幻寂的力量……怎么会如此怪异?
分明骨子里流淌的是混沌邪祟的本源,周身却铺展开一派正大圆满的光明圣辉,圣洁得无可挑剔,宛若神祇;可那圣光肌理深处,又丝丝缕缕缠绕着深不见底的黑暗戾气,光明为壳,黑暗为核,圣邪交织缠绕,相生又相克,诡异到了极致。
周遭空气都因这股矛盾可怖的气场凝滞下来。
幻寂垂立原地,眼底悲恸未散,又翻涌起万古岁月的沉冷漠然,他望着虚空沉浮的混沌浊气,唇瓣轻启,喃喃自语,“鸿蒙曾经有一位女帝……亦是鸿蒙开天以来,第一位女子帝王。”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跨越岁月的沧桑感。
“那时鸿蒙已入象法时代,父神当年设下的封禁牢笼,神力也隐隐松动了些许。神有了些许辗转活动的余地。虽然依旧挣脱不出牢笼桎梏,却能借着这道天地裂隙,静观世间流转,得以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苟熬岁岁年年。”
“也正是因为那段岁月,神得以透过裂隙静观诸天,见世间低等生灵生来便有天光庇佑、自在生长,反观自身,却被父神的封禁死死困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也是那时,神似乎第一次生出了你们口中所谓的“情绪”——那是被镇压的怨怼、见生灵自在的嫉妒,还有挣脱牢笼的执念,约莫便是你们所说的贪嗔痴吧。
那股从未有过的混沌情绪在神的本源中翻涌、凝聚,最终自他体内分化而出,孕育成了我们三大神使……灵诡,沌厄,还有我。”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神龙厉声喝断,眸中怒火翻涌,周身龙威轰然绽放,凤火亦在圣凤周身熊熊燃起,两大上古神兽同时动了杀招,仙光凤威交织,朝着幻寂碾压而去。
幻寂此刻再无旁骛,不用再顾及周遭牵制,也没了半分悲恸失神,抬手间琉璃天平悬浮身前,圣洁圣光裹着幽暗混沌细纹轰然铺开,稳稳挡下神龙与圣凤的联手攻势。
法器相撞轰鸣震彻四野,气浪席卷八方。
幻寂立于光纹中央,神色淡漠,眼底带着一丝俯瞰众生的冷嘲,缓缓开口,“你们这些生灵,当真古怪至极。生来私心缠骨,欲念缠身,贪嗔痴妄样样不缺,纷争杀戮从无停息,本心本就藏污纳垢。可父神偏偏对你们格外宽仁,予你们天光滋养,予你们修行大道,任由你们繁衍生息、轮回往复。”
“反观我们?亘古被困幽牢,从无主动祸乱诸天,从未屠戮苍生生灵,却平白被强贴上邪祟的标签。自正法年代伊始,神便被鸿钧、罗睺,再加上你们这两位父神护法、灵妖始祖一同定罪,冠上大恐怖的名号,万古钉在耻辱柱与囚笼之内,永世不得超脱。”
轰鸣巨震,磅礴的圣邪之力轰然炸开,硬生生将神龙、圣凤双双震得凌空倒退数丈。
幻寂握着琉璃天平立身原地,目光冷冽扫过二人,“介鳞,羽嘉,你们告诉我——何为正,又何为邪?”
神龙压下翻腾的气血,龙目怒睁,语气凛然:“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熵之本源与生俱来便是罪孽,它是灾祸之始,万恶之初,是世间一切负面祸乱的始作俑者!象法时代之后,人心贪欲横流、世道礼法崩坏加速,生灵心性日渐腐蚀堕落,处处皆有乱象滋生,这背后若没有你们混沌使者暗中推波助澜,谁敢信皆是天然生变?”
“哈哈哈哈……”
幻寂忽然仰头长笑,笑声苍凉又带着无尽的讥讽,回荡在天地间。
“没错,世道演变,确有我们暗中插手的手笔。那我倒要反问你们一句——是灾祸本身生来便该被唾弃,还是主动拥抱灾祸、纵容贪欲的生灵,才算真正的恶?”
“神只是本然存在的无序本源,静静沉浮于混沌之间,不逼任何人堕落。可众生生来便藏贪嗔痴欲,明明心有邪念,偏要把自身的堕落全都推给神、推给我们这些被钉上标签的存在。”
“到底是灾祸生了罪,还是人心自己造了罪?你们口口声声守正伐邪,可曾真正辨得清正邪的根由?”
神龙与圣凤浑身一僵,方才盛怒的气势瞬间滞涩,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反驳的话语卡在喉间,无从出口。
他们是父神与母神创世之初,创造的第一批生灵造物,与鸿钧、罗睺同辈,传道于鸿蒙异兽、开化灵智,开创妖道根基,自诞生之日起,便守在父神身侧,做他最忠诚的护法。
无数元会里,他们见惯了生灵的劣根。
贪心如渊,嗔心似火,痴心难破,一代又一代,有人沉沦于欲望,往复轮回皆在恶道挣扎,作恶不休,愈陷愈深;有人偶有善念微光,却转瞬被欲念吞噬,重归混沌。
他们也曾无数次困惑,甚至私下诘问过父神:为何要这般宽仁,这般执着?明明诸多生灵,早已烂到根骨,几世轮回都未曾有过半分悔改,可只要他们有那么一瞬,生出一丝向善之心,父神便会展露笑颜,给予他们重来的机会,以大道滋养,以慈悲包容。
父神常对他们说:“道常在,不分善恶,不辨尊卑,不问出处。平等旁观、自在随行,只守天地平衡,不插手人心选择。纵使你们陪我身处神界,道不喜悦;纵使你们坠入无间地狱,道亦不弃。生灵之恶,非本恶,乃心迷;生灵之善,非本善,乃心醒。神之使命,从非斩恶,而是渡迷。”
那时他们只当是父神的慈悲,是创世者对自己造物的偏爱,从未深思过这份偏爱的背后,藏着对“正邪无界”的通透。
可此刻,幻寂的诘问如惊雷炸在耳畔,字字诛心——“到底是熵生了罪,还是人心自造了罪?”
他们分明知晓,生灵的堕落,从来不是熵之本源强行蛊惑,而是人心自甘沉沦,是贪嗔痴欲自内而生;他们也分明清楚,熵之初,本无善恶,只是被他们这些“正统”,强行钉上了罪孽的标签,成了众生逃避自身罪责的借口。
父神的大道,是包容,是渡化,是不轻易定义任何一方;而他们,却循着世俗的偏见,跟着鸿钧、罗睺,将一个本然中立的本源,判了万古囚刑。
天地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幻寂那带着冷嘲的目光,和他们二人沉默的怔立。
幻寂望着二人怔然无言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语声幽幽再起:“你们一直以为,我们生于混沌,便天生无情无念,只懂滋生灾厄,是吗?”
他目光望向苍茫虚空,似穿透万古岁月,“象法时代之后,诸天生灵心性愈发缠乱,贪嗔浮沉,执念丛生,神虽困于牢中,却能借天地气机映照万物,顺着众生心念流转的轨迹,以意志化作投影,垂落降临世间。”
神龙与圣凤浑身又是一震,眸中茫然更甚,似是陡然意识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