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李鑫勉强能动。下床时膝盖发软,扶着床沿站了片刻。白发没黑回来。他路过铜镜,没看。
经脉还疼。不是之前那种撕裂,是更深处的钝胀,像有淤水堵在里面,呼吸时跟着一起沉。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腿不受控地晃了一下。阿九伸手扶。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停了片刻,又缩了回去。李鑫没注意到。他避开,自己走到桌边倒水。手指捏杯壁,微微发颤,水洒出来洇湿桌面。他盯着那只发抖的手,嘴角扯了一下。
——发誓赚大钱,结果钱没赚到,人先废了。走两步都要人扶,连杯水都端不稳。以前还有个声音告诉他往哪走,现在连那个声音都没了。
他把杯子放下,没喝。
“公子?”阿九站在门口。
“没事。马车呢?”
“在外面。”
李鑫走出去。苏苏和瑶瑶已经把行李挪上车。灵儿抱着布兔子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马车,没动。
“上车。”
“灵儿。”
她低着头,抱着布兔子爬上去,缩在最里面,脸贴着车窗。
车轮碾过青石板。临溪镇的影子在身后越拖越淡。
李鑫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搭在腕脉上,《玉清诀》在经脉里渗得很慢,像水遇到沙地,走一圈就干了。
——这功法是竹海那个女人给的。她说一年后帮他杀一个人。三四个月过去了,他连路都走不稳。到时候去杀人?还是被人杀?
阿九坐在对面,手里握着剑柄。苏苏和瑶瑶挤在一起,瑶瑶靠着苏苏的肩,已经睡了。
灵儿忽然开口:“公子,我们去哪?”
“往南。”
“找娘吗?”
李鑫睁开眼。灵儿没看他,低头摩挲着布兔子那只歪长的耳朵。
“……嗯。”
“她会回来吗?”
“会的。”他顿了片刻,“到时候我们一起去找。”
——他连她在哪都不知道。说“会的”,不过是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灵儿没再问。她把布兔子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傍晚,马车停在一个小镇。灰墙青瓦,比临溪大些。阿九找了一家客栈,不大,但干净。
李鑫下车时腿发软,手指压住车辕。阿九的手伸过来,又缩回去了。
——她想扶,但他推开过一次,她就不敢再伸手了。
灵儿站在大堂中间,盯着一幅墙上的画。墨迹洇开了,看不清人脸。
“看什么?”李鑫走到她身边。
“那个人好像娘。”
李鑫看过去。墨迹模糊,什么都辨不出。不是芸娘。
——他连芸娘的脸都快记不清了。只记得她蹲在井边洗衣服的背影,记得她说“公子小心烫”,记得她临走时说“公子送我的簪子,我一直都戴着”。那根簪子还在袖子里,她人不知道在哪。是他赶她走的。
他没说。
“……走吧,上楼。”
灵儿跟上来。楼梯吱呀作响,李鑫走得很慢,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灵儿没催,也没说话,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拐角处,她忽然伸出了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力气很小,像怕他碎掉。李鑫感觉到那一丝轻微的拉力,像一根细线,把他从坠落的边缘轻轻拽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停下,继续往上走。衣角被她攥着,没抽开。
——她是怕他倒下?还是怕他像芸娘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推开房门,李鑫在床边坐下。阿九端着药碗进来。
“公子,你的经脉……”她顿了片刻,“看你刚才吐纳三次才压住一口逆血。光靠《玉清诀》太慢了。”
李鑫抬眼。
“灵韵宗以情入道。灵力交融,你带我,我带你,经脉能通得快些。这是正常修炼。”
——灵韵宗唯一的男弟子,说好听是天选之子,说难听……不过是件趁手的法器。双修?他做过太多次。每一次都像在演戏,演一个甘愿奉献的师弟。身体记得那些温热的灵力流进来,又冷冰冰地抽走,只留下空荡荡的经脉和一句“辛苦师弟了”。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可阿九的眼神不一样。她不是要他“给”,而是问:“让我帮你?”
“如果不尽快恢复,等到约定的时间,别说帮她杀人,就是万一出了变故,你都扛不住。”
她说的是“万一”。可两个人都知道,不是万一。是一定。金夫人不会善罢甘休,赵灵音说“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竹海那个女人还在等他兑现承诺。
李鑫看着她。阿九没躲。
“……好。”
两人盘膝对坐,掌心相抵。灵力从阿九的掌心渡入,沿着李鑫的经脉慢慢推进。力道轻柔,一层一层渗过淤堵的地方,刺痛像水汽一样漫开。那股暖意不退,一寸一寸化开里面的滞涩。
一个时辰后,李鑫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回了几分。阿九额头细汗沁出,收回手。
“怎么样?”她问。
“通了半条脉。”李鑫活动了一下手腕,“比一个人练快得多。”
阿九点头,起身去倒水。
李鑫摸了摸袖中的桃木簪。簪子的尖端刺破了指腹。他没有躲,指尖渗出一滴血珠,洇在簪头的桃花刻痕上。他没觉得疼,那点刺痛让他清醒。
——他想起芸娘被赶走的那天晚上,想起她跪下磕头,想起她说“我没偷”。他当时信了吗?也许信了。但他还是让她走了。
不是因为证据,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不想查,不想想,不想争。一个“累”字,就把人赶走了。现在想找,都不知道往哪走。
灵力在体内转完一个小周天,天还没亮。窗外夜色沉沉。
——他还活着。经脉还在通,灵力还在恢复。竹海之约还有八个月。够了。
——本来可以在灵韵宗享齐人之福,非要出来吃苦受罪,何必呢。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运功。
(第三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