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特尔偏了偏头，把莫雯反应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在很早之前，就对莫雯和埃利奥萌生出一股抵触。说不清来源，就像刻入骨髓的恨。或许在记忆深处，这两个人的结盟对她来说……就是一种注定，又不可接受的背刺吧。
她渴望亲近，渴望回到过去，但是又明确地知道回不去了。
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另外一个人呢？
爱过，你就懂了。
雷切尔，我逐渐明白了你的话。
可只理解了前半句，至于后半句会给予对方无限的温柔，这实在太难做到了……无视已是我的忍耐。
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呢？
因为靠近就是感觉痛苦。
艾丝特尔沉思了起来，忽地红了眼眶，她低声道：“历史是文字，是虚幻的影子，你不要相信它描述的一切，去刻板认识一个人。”
少女那双夺目的血瞳美得令人窒息，但她的眼神却像透露着悲伤一般。
明媚的日光照亮了她的面庞，却无法温暖她眼中的冷寂。
“我站在你面前，你却看不见我。”
“你眼里有我，可你眼里又不是我？”
顿了顿，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没成形就散了。
“我真可怜啊……”
“我搞不懂，”艾丝特尔微微蹙眉，然后喘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困惑，“你表现得好像很关心我，但是一个充满光明气息的佩剑，和我一条暗黑魔龙待在一个空间，我难道不会担心它下一秒飞过来捅死我吗？更何况佩剑的主人是注定会杀死我的天命之子。”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莫雯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被戳中要害后反而松弛下来的坦然，“关注埃利奥是因为天命之子才是我最主要的任务目标，而你的恶役公主人设完全就是天选，不用我监督，你完完全全就是艾丝特尔·奈克托夫。”
艾丝特尔嗤了一声。
“我也没看出埃利奥有什么政治头脑啊。”
她歪了歪头，酒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嘲弄，“这天命之子的成长弧度是什么？从能打变得超级能打啊。”
莫雯莞尔一笑：“说不准是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女沉静的面庞。
阳光碎在少女的眼角眉梢，那张过分秾丽的面孔有些憔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格外殷红，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玫瑰。
莫雯看了好一会儿，挑了挑眉，把一些杂乱的念头摒弃。
“你昨晚说有话要对我讲。”
莫雯平静开口：“现在支开了那俩兄弟，可以说了吧。”
艾丝特尔没应声。
“如果你没总结好，”莫雯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我问你一件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里维亚帝国。”
艾丝特尔唇角微扬，笑道：“我？我暂时还不想回去。”
莫雯：“……”
随后女巫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严肃：“那泽兰你打算怎么处理？”
艾丝特尔收敛笑容，声音很淡：“在泽兰背叛我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会是个死人了，即便我给过他很多次，反悔的机会。”
“倘若泽兰真的反悔了呢？”莫雯追问：“或者说他有苦衷，你会选择原谅他吗？”
艾丝特尔抬起眼。
“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艾丝特尔承认这一点，但是——“我不会忘记他，但也不会原谅他。就算泽兰是为了精灵族禁地中的族人，可那跟我艾丝特尔又有什么关系？”
“我是喜欢他，不是无条件爱他。”
艾丝特尔低笑一声，声音放轻了些。
“姐姐。”
“我喜欢你，”
“但我同样想要你死。”
这杀意来得并不猛烈，却让人背脊发凉。莫雯的眼神却轻飘飘落在少女的脸上，嘴角笑意甚至更真切了几分。
“公主，口嗨对我没用。”
莫雯有恃无恐。
因为艾丝特尔散漫的气势没有收敛，虽然说出的话隐隐散发危险的感觉。
而且她真的很漂亮，性子似乎也始终都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劣。
听到莫雯的回应，艾丝特尔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没看莫雯，指尖捻起一枚棋子，在指腹间慢慢转了几圈，像在把玩，又像在思考。
“你这话说得真自信。”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没防备的漫不经心，“自信到我想看见你全然溃败的面孔。”
随即，艾丝特尔指尖捻着的棋子落下。
她的棋风变了。
步步紧逼的局势让莫雯压力陡然增大，额角冒出细密的汗，下棋的速度……越来越慢。
因为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
等到莫雯终于找到关键位置扭转战局后，艾丝特尔则想也未想的直接落子。
“……”
“下这，你就输了。”莫雯低声提醒。
“落子无悔，错就错了。”艾丝特尔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把棋盘毁了，或者拿棋盘砸死对手，我照样还是赢家。至于作弊，那不是我的性格。”
艾丝特尔站起来，今天依旧没有梳头，长发被她随意的披散在肩上，阳光从她的发间穿过，看着整个人都暖暖的。
她伸手拢了拢发丝，利落地绑了个马尾，露出锋利的五官。
“我喜欢赢棋，因为赢的感觉很棒，我也喜欢旗鼓相当，觉得比拼刺激，可面对一盘必须按部就班走向惨败的局，那就很没意思了。”艾丝特尔语气冷漠地说着。
“莫雯，没有人希望被逼迫做一件事情，哪怕那件事情是正确的，是合理的！”
她的声音沉下去。
“那群巫师把我和你送来这个时代，对于他们来说我们所完成的一切，目的是为了维持他们拥有的荣耀和地位，至于代价……不过是牺牲我与一个你罢了。”
“无足轻重。”
莫雯的声音从前方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做英雄之事，背万世骂名。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就算做了错的事，在姐姐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纯白的女孩。”莫雯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而我，只是一个纠正历史的尘埃。我不后悔。对你，我也只能尽力弥补。”
艾丝特尔冷笑：“可你什么都做不到。”
“你就是全天下最大最蠢的傻子！在这个老旧不发达的时代守着一间破房子里混日子，你过得很开心吗？那群巫师允诺了你什么，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卖命？”
“钱？我能给你数之不尽的宝藏！地位？跟我合作能在封建王朝里高高在上的活着！就算是为了某个人，过了这么久感情总该淡了吧！”
“我实在是不理解你，明明生活在未来，明知跟牛马不能谈感情，只能谈草料！”艾丝特尔摇着头，“你们的善良标准让我很抗拒，没有谁是天生的理所应当付出奉献！”
“你们当初没有说服我，我是被迫的，往后余生也不会说服我！”
“我不愿意，千万次也是这个答案！”
她深深呼吸，重新调理了一下心态。
艾丝特尔感知到那两兄弟已经买完东西，快要回来了。
天色晴空无云，艾丝特尔睁开看过来时，暖色的日光落在了微垂的眼尾上。
“我曾想过，我们应该互相沉默，消失在彼此的生活里。”
“可每一次都忍不住……我不断的表达，就是为了反复验证，渴求有人理解，可是没有人能真正的和我共鸣。莫雯，我已经长大了，所以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她试着扯出个笑容，但不高兴，于是就冷着脸继续通知。
“我要出去逛逛，至于昨天晚上的话，我是有些话想要跟你讲，但现在却不是最好的时候。至于赌注——”艾丝特尔顿了顿，掀起眼皮，猩红眼眸中疯狂一闪而逝。
“我要看烟花。”
“会炸的那种。”
做烟花？倒是不难。
莫雯冷不丁回过神，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已经走到门口的艾丝特尔。
“等等。”
“伊莱亚斯喜欢你，这你知道吧。”莫雯直直地看进艾丝特尔的眼底。
艾丝特尔停下脚步侧过身，脸上的神情透出了几分极度利己的贵族傲慢：“他不送礼物也不真心表白，我还没有收到过这种喜欢。”
艾丝特尔眉梢微动，眼神冷然斜睨似的瞟了眼正襟危坐的莫雯，眉眼间带着疏离。
“我不喜欢不确定的爱，他不主动说出口，我就当不知道。”
莫雯微微一愣，然后转念一想，又瞬间理解公主的心态。
贵族之间的交往总是这样。
先见礼物后见人。
公主的价值观被同化是正常的，这个时代的贵族们暧昧不清的态度不会一直对准一个美人，哪怕伴随着巨大利益。
和现代那些渣男同理，心里想法都一样：亲爱的，我对你好是对你好，但你动了真心便不是我的错了。
更何况艾丝特尔身为帝国公主，早已习惯了成为被讨好和被主动追求的一方。
看不清这一点，那她怎么面对已婚或有情人又对她表明心迹的贵族男人。
莫雯忽然觉得很有意思，笑了笑问道：“倘若他表白了呢？史书上，伊莱亚斯才是你最有名的情人。”
虽然是蹭了他哥哥是天命之子的光。
艾丝特尔眉心蹙了一下，脱口而出。
“可是，埃利奥他会伤心的。”
莫雯笑容僵在脸上，怔怔地发了会愣。
她没想到艾丝特尔竟然是真的爱他。
也对……
毕竟他们曾经是恋人，加患难与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