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峡谷的混战结束后,车队在原地休整了半日。方夷重新整队,囚车被护在阵列最中央。狄福攥着长矛守在囚车旁边,手心全是汗。
于夷手臂上缠着粗布,大刀扛在肩上,刀身上的缺口又多了一道——那是刑天的斧刃劈出来的新痕,刀刃上还沾着黎禄紫金烟袋炸开的毒雾残余。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几匹,是成百上千匹。蹄声整齐得可怕,踩在赤色岩层上像闷雷滚过。九夷的苍梧木战旗从赤色峡谷尽头升起,旗面上的苍梧古纹在烈日下泛着极淡的青光。
“大王来了。”方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青鸾枪横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驺吾四蹄踏着赤色岩层,每一步都在干裂的地面上留下一个焦黑的蹄印。他身后是一千名九夷铁骑,东夷锦战袍在风中猎猎翻卷,方天画戟的寒光映着烈日,阵列严整如一面移动的铁壁。
“起来。”九夷王没有看方夷,目光越过他,落在岩壁上那道正在往下走的高大身影上。
夸父从岩壁上走了下来。他没有带蛇,也没有带兵器,就一个人站在赤色岩层上等着驺吾走近。他的身躯比驺吾还高出一截,九夷王端坐在驺吾背上,两人的目光刚好持平。
“九夷王。”夸父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过了岩层间呼啸的热风。
“巨人王。”九夷王翻身从驺吾背上下来,青鸾枪握在手中,枪身上的青金凤纹缓缓亮起。驺吾在他身后竖起耳朵,五色流光在蹄下明灭不定。“你的人拦了我的路。”
“你的人先动的手。”夸父站在原地,赤色岩层的热气在他脚下蒸腾成扭曲的光影。“我的族人死了好几个,这笔账怎么算。”
“算不了。”九夷王把青鸾枪横在身前,“我要借道博父国,你不拦,那些人就不会死。你的人散了,我的让开。让车队过。”
夸父将拳头缓缓收至腰间,赤色岩层上的热浪骤然静止了。他一拳轰出,拳罡将两人之间的地面砸出一道数丈长的裂缝,碎石飞溅,劲风将九夷王的战袍吹得猎猎作响。九夷王没有退,青鸾枪横扫,枪尖上的青金凤纹炸开一道青光,与夸父的拳罡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冲击波将附近的巨人全部震退了好几步。
“修为不错。”九夷王收枪回身。
“你也不差。”夸父的拳头上沾着枪屑,肋骨上一道极细的血痕正在往外渗血。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时嘴角微微一扬。
两个人连过数十招,修为不相上下。驺吾四蹄踏地,五色流光从蹄下炸开,正要再扑上去——地面开始震动。不是九夷王的坐骑,也不是夸父的拳罡。是从南面荒原传来的,更沉、更密、更铺天盖地。
“什么东西?”于夷把大刀从肩上取下来。
方夷眯起眼睛望向峡谷尽头那道天际线。九黎的黑旗率先涌出来,紧接着是黑压压的步兵阵列,长戈如林,铁甲如山,十万大军的脚步踩在冻土与岩层的交界处,震得整个峡谷都在剧烈颤抖。岩壁上松动的碎石纷纷坠落,砸在步兵的肩甲上弹开,没有人去挡。巫咸骑在黑狼背上,身后十万人的阵列就地停驻,戈尖齐齐放平,对准了峡谷中的九夷押送队和岩壁上的博父巨人。整个峡谷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连赤色岩层间蒸腾的热气都被这股肃杀之气压得凝滞了。
“蚩尤大王有令——所有人住手!”
黑狼在九夷王与夸父之间停下。巫咸翻身下狼,黑袍上绣着的暗金巫纹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他身后是十万九黎大军的铁壁阵列,戈尖在烈日下凝成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寒光。
黎破握着九环刀站在战场中央,刀刃上还沾着于夷额角那道血痕残留的血迹。刑天站在他身边,干戚斧盾背在身后,两人刚从于夷的刀锋下退出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计划就被巫咸的十万大军碾碎了。
“每次都这样。”黎破压低声音,目光盯着狼背上那道黑袍身影。
黎禄就站在他旁边,捂着胳膊上的伤口。从拘瘿国到博父国,每一次黎破刚要动手,巫咸就带着蚩尤的令牌出现,每一次都把局面从战场压成谈判桌。黎破握紧九环刀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巫咸翻身下狼,宣完蚩尤令之后转身返回狼背。他从战场中央走过时,目光落在黎破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这老匹夫,阴魂不散!”黎禄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黎破没有接话。他握着九环刀的刀柄,刀尾在赤色岩层上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声响被十万人整齐收戈的轰鸣盖过了,但他手上那道青筋跳了一下。黎禄看到了。他认识黎破这么多年,知道那个位置有青筋跳意味着什么——那是他想一刀劈出去但又不得不压住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七弟,巫咸没撤军。”黎禄压低声音,“他只是让了条道。”
巫咸没有撤军,蚩尤没有下撤军的命令。十万九黎大军让开一条通道让押送队通过,但那些铁甲步兵依旧站在原地,戈尖依旧平举,只是阵列中间裂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等押送队走远了,这十万大军就是我们能调动的全部兵力。”黎禄看着那条缝隙,“蚩尤大王给的最后一次机会——巫咸用十万人的阵型替我们铺好了最后一张网。”
夸父站在原地,拳头上还沾着青鸾枪的枪屑。他看着巫咸身后那片无尽的黑色铁壁,沉默了很久。他身后岩壁上那些刚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巨人也在看着那片戈林。一个年轻巨人正把死去同伴的尸体抬下去,青蛇在尸体手臂上绕了一圈,蛇信子贴着发灰的皮肤吐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夸父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巨人和他手里的青蛇,然后缓缓收拳。
“放行。”
巫咸转身上狼,金乌火在令牌上跳动不休。黑狼朝峡谷出口方向走了几步,巫咸在狼背上偏头看了九夷王一眼。
“九夷王。”他开了口,“十万大军压境,蚩尤大王让我来调停——这个面子,够大了。”
“够大。”九夷王端坐驺吾背上,目不斜视,“回去告诉蚩尤,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驺吾的蹄子踏过那道裂缝时低头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兽鸣。黑狼伏低前肢,喉咙里滚过一阵低沉的呜咽。两头坐骑各自俯首,巫咸与九夷王的目光在半空中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十万大军的威压之下,这番对话只在两息之间便结束了。
九夷王驱驺吾转身,青鸾枪挂在鞍侧,苍梧弓斜背在肩后。他经过囚车时没有停步,也没有看青阳一眼,只是抬手示意车队继续北行。
狄福站在囚车旁边,看着夸父收拳的背影,攥着长矛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青阳注意到了。
“你也挨过鞭子。”青阳的声音压得极低。
狄福没有回答。他在聂耳国挨鞭子时,也是被上位者的令牌压得连腰都直不起来。此刻他看到另一个被同样手段压制的人——站在高处替部落扛下了所有屈辱,而身后是十万九黎大军无尽的戈林。他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把长矛攥得更紧了。
老兵站在囚车另一侧,一如既往地沉默着。他看着夸父收拳、九夷王收枪、巫咸在十万大军的阵列前完成这次干净利落的政治与军事双重压制,眼神平静如水。
“你看了一路。”青阳说,“从拘瘿国看到现在。”
老兵没有回答。
“你不说话,但你都看见了。”
老兵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看见了,不代表要说出来。”
青阳把这些全都看在了眼里——夸父对族人的回望、狄福攥紧长矛的手、老兵一如既往的沉默、巫咸身后那片无尽的黑色戈林在让道时没有撤走一兵一卒。他按了按怀里的地图,纸片还贴在胸口,护心鳞的碧青微光依旧亮着。
前方是极北的冻土荒原,九夷王的驺吾蹄声在队伍最前方。
黎破和刑天还站在战场中央,而巫咸的十万大军依旧驻扎在峡谷出口两侧,戈尖平举,没有撤退的迹象。
逐鹿在冻土荒原的另一头,然后车队会沿着北方水道继续往阴山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