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晋修终究还是把我们之间的心意,认认真真说给了家里最敬重的大哥。
书房里灯光沉静,男人身姿挺拔,眉眼间没有了往日的散漫与从容,只剩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坚定。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顾家长兄,语气平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笃定:“当年为了稳固顾家的生意,大哥你亲自安排联姻,所幸你和嫂子真心相爱,才算圆满。可我不想走这条路,我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这一辈子,我只想守着我的小风。”
顾家长兄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沉稳懂事、凡事以家族为先的弟弟,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他走到顾晋修面前,厚重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理解与支持。
“咱们顾家如今的根基,早已不需要靠联姻来稳固江山。”男人声音沉稳,掷地有声,“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你想怎样,便怎样,家里没有人会拦着你。谁不知道,小风那孩子温柔纯善,当年你在她家住过那么久,看着她长大,如今既然认定了,就一辈子好好待她,不许委屈她半分。”
一句话,彻底扫清了所有阻碍。
顾家上下,无人不晓顾晋修对孟椿枫的心思,也无人不认可这个干净柔软、乖巧懂事的姑娘。往后的日子,阳光温柔,岁月安稳,人前我依旧规矩喊他小叔叔,私下里,我会软着声音唤他阿晋。他把我妥帖收藏,细心呵护,把所有的温柔与偏爱都给了我,我以为,这场等来的心动,会一直这样安稳顺遂下去。
可人生从来没有完美的童话,风雨总是在毫无防备的时候,骤然降临。
一切的开端,源于林子又落在宿舍的日记。
他藏在书页里的心事被室友翻出,那些默默的关注、克制的喜欢、两次被拒后的失落与执念,被赤裸裸摊开在众人面前。随之而来的,不是体谅,而是肆无忌惮的嘲讽与戏谑。
宿舍里的哄笑声刺耳又刻薄,一句句扎进林子又的耳朵里。
“不是吧林子又,你居然暗恋孟椿枫这么久?表白两次都被拒了,丢不丢人啊。”
“人家拒绝你不是很正常?你就是个穷光蛋,没背景没家底,拿什么追人家?”
“你没见过吗?经常有豪车来学校接她,迈巴赫就停在后门,看着柔柔弱弱温温柔柔,私下里指不定玩得多开,也就是看不上你罢了。”
“换作是我,喜欢这么久早就霸王硬上弓了,哪像你这么窝囊,到嘴的鸭子都飞了。”
污言秽语一句句砸过来,平日里的温和隐忍,在自尊被碾碎、恶意被放大的瞬间,彻底崩塌。嫉妒、不甘、愤怒、被嘲讽的屈辱,混杂在一起,冲昏了他所有的理智。心底的阴暗疯狂滋生,最后只剩下偏执的执念。
那天放学,夕阳把路面染成一片橘红。我和宿舍的几个室友一起并肩走出教学楼,说说笑笑地往宿舍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阿晋”两个字,我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
我回头跟室友轻声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接个电话,很快就回宿舍。”
众人笑着应下,结伴往前走去,我独自走到教学楼后僻静的紫藤花廊下,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放软,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阿晋。”
电话那头,是他带着一丝旅途疲惫,却依旧温柔的声音:“小风,我这边的出差提前结束了,今晚往回赶,明天一早就去学校接你,好不好?”
心口一暖,我轻轻点头,轻声应着:“好,路上注意安全,我等你。”
简单几句叮嘱,他絮絮叨叨说着给我带了礼物,说着回去就带我去吃爱吃的小吃,我笑着一一应下,满心都是即将见面的欢喜。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人,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手突然狠狠捂住了我的口鼻。浓烈的、让人眩晕的气味瞬间涌入鼻腔,我挣扎着、瞪大了眼睛,四肢的力气却飞速流失,意识在惊恐中迅速沉入黑暗。
失去意识前,我只看到了林子又扭曲又偏执的脸。
再醒来时,四周是陌生又昏暗的环境,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难闻的气味。
浑身的酸痛与不适感清晰传来,我低头看向自己凌乱、褶皱不堪的衣衫,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铺天盖地的恐惧、屈辱、痛苦与绝望彻底淹没。
我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牙齿打颤,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把自己紧紧蜷缩在房间最阴暗、最偏僻的角落,像一只被撕碎了羽翼、无处可逃的小鸟。
视线所及,不远处的地上,林子又睡得昏沉。
那一刻,滔天的愤恨与无尽的绝望,将我整个人吞噬。我连哭都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地往下掉,浸湿了衣衫,也碾碎了心底所有的光。
宿舍的室友等了许久,都不见我回去,电话也始终无人接听,心里越来越慌,连忙跑去找了辅导员。老师察觉事情不对,立刻上报学校,多方联系无果后,第一时间把电话打去了我家里。
哥哥接到电话,得知我失踪的消息,瞬间脸色惨白,手抖得连手机都握不住。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正在连夜往回赶的顾晋修。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哥哥声音沙哑,带着极致的慌乱:“阿晋,小妹……小妹在学校失踪了。”
短短一句话,让正在高速路上疾驰的顾晋修,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眼底的温柔与从容瞬间碎裂,只剩下毁天灭地的恐慌与戾气。他甚至来不及多说一个字,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里疯了一般往前疾驰。
“发动所有人,所有渠道,所有关系,立刻找,翻遍整个城市,也要把她找到!”
电话里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极致的慌乱与狠戾,顾晋修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铺天盖地地搜寻我的踪迹。他从来没有这样怕过,怕他捧在手心里、护了这么多年的小姑娘,受到半点伤害。
深夜的风冰冷刺骨,我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只有眼泪无休止地滑落。眼前一遍遍闪过那些屈辱的画面,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我脏了,我再也配不上那个干净、矜贵、把我视若珍宝的顾晋修了。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房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刺眼的灯光涌入,混乱的脚步声传来,我死死埋着头,把自己缩得更紧,不敢看任何人。
直到一道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身影,冲破人群,定定地站在门口。
顾晋修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浑身发抖、衣衫凌乱、满脸泪痕的我。
那一刻,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浑身僵住,眼底的所有光亮,瞬间彻底熄灭。铺天盖地的心疼、悔恨、自责、戾气,将他整个人撕碎,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通红,连呼吸都在颤抖。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所有人,都出去。”
随行的人、安保、医护,尽数退出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没有立刻靠近,没有说话,只是拖着无比沉重、仿佛灌了铅一般的脚步,一步一步,缓慢又艰难地朝我走过来。每走一步,他的自责就深一分,恨自己出差在外,恨自己没有派人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恨自己偏偏在那个时候打来了那通电话,给了恶人可乘之机。
他在我面前缓缓蹲下,不敢碰我,不敢惊扰我,只是看着我满身伤痕、满眼绝望的模样,心脏像被生生剜开一样疼。
他伸出手,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把我轻轻揽进怀里。力道很轻,带着极致的珍重与心疼,生怕碰碎了我。
他把我稳稳护在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温柔,一遍一遍,轻声哄着:“小风,没事了,我来了,不怕了。”
“哭出来吧,这里只有我和你,没有别人。别憋在心里,想哭就哭,怎么哭都可以,我陪着你。”
“都怪我,是我不好,是我没保护好你,对不起,小风,对不起。”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委屈、痛苦、绝望,在他熟悉的怀抱里、温柔的声音里,瞬间彻底决堤。我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把所有的黑暗与屈辱,都化作了止不住的泪水。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力气耗尽,再次陷入了黑暗之中,哭晕在了他的怀里。
再次醒来时,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脸上,晃得我眼睛生疼。我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挡住阳光,茫然地看向空白的屋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自卑。
我脏了。
我再也配不上我的阿晋了。
指尖微微一动,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我僵硬地转过头,就看到顾晋修趴在我的病床边,原本矜贵整洁的人,此刻满眼红血丝,下巴冒出了淡淡的青茬,眼底布满疲惫与憔悴,眼下是浓重的乌青。他就这么守了我一夜,哪怕睡着了,眉头也紧紧皱着,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自责。
我的轻微动作,还是瞬间惊醒了他。
他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
看到我醒过来,他眼底瞬间亮起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疼惜与愧疚淹没。他张了张嘴,想开口说话,声音却沙哑得发不出声音。
可我看着他,眼泪却再次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我飞快地扭过头,背对着他,死死闭上眼,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我不敢看他。
不敢看他温柔的眼睛,不敢面对他的心疼,不敢让他看见我这副狼狈不堪、肮脏破碎的样子。我觉得自己现在,连被他看着,都怕脏了他的眼。我配不上他的偏爱,配不上他的守护,更配不上他干干净净、满心是我的爱意。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我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顾晋修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颤抖的背影,没有靠近,没有说话,只有眼底的悔恨与痛苦,浓得化不开。他恨死了自己,恨自己的疏忽,恨自己没能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恨那通电话,恨自己没能早点赶到。他宁愿受伤害的是自己,宁愿替我承受所有的黑暗与痛苦,也不愿看他的小姑娘,碎成这样。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哥哥走了进来,眼睛通红,脸上满是疲惫与后怕。他走到病床边,声音尽量放得平缓轻柔,生怕刺激到我:“小风,学校那边已经办好了休学手续。医生说,你身体没有大碍,就是受了太大的惊吓,需要回家静养很长一段时间,好好调理。”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哥哥,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
沉默了很久很久,我才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破碎,轻得像一阵风:“哥,我想回家。”
我只想逃离这里,逃离这个充满了痛苦回忆的地方,更逃离顾晋修的目光。
哥哥心口一酸,强忍着眼泪,轻轻点头,声音哽咽:“好,哥带你回家,咱们后天就走,回家静养,哪里都不去。”
“我今天就走。”我看着他,眼神固执,又带着无尽的疲惫,“现在就想回家。”
自始至终,我的目光都落在哥哥身上,没有一次,看向病床另一侧的顾晋修。
一眼都没有。
我不敢看,也没脸看。
我怕看到他眼里的心疼,更怕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与疏离。哪怕我知道,他不会,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我已经脏了,再也配不上那个,把我当成全世界的顾晋修了。
顾晋修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全程避开他的目光,看着我满心破碎、只想逃离的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没有上前阻拦,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满心的破碎、自责、深爱与隐忍,全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也碰不得。
他知道,此刻的我,像一只惊弓之鸟,碰一下,就会碎得更彻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视若珍宝的小风,把自己封闭起来,把他隔绝在外。
阳光洒在病房里,温暖明亮,可我们两个人之间,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破碎的深渊。
我满心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爱意。
他满心自责,恨自己没能护住我的纯白。
两个深爱彼此的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雨里,一同碎得彻底,却连靠近彼此、互相安慰的勇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