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尾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像一群闻到了腥味的苍蝇。
那张红榜贴在木板最显眼的地方,边角被风扯得卷翘起来,发出啪啪的脆响,像是在招魂。墨迹很新,透着一股刺鼻的松烟味。
林氏招婿。年二十以下,身家清白,自愿入赘。月供十两,独院居住。
短短几行字,每一个都像是用金子铸成的,晃得人眼晕。
王雨柔攥着陈诚意的衣角,指节泛白。她一条腿还伤着,站一会儿就抖一下。“大哥哥,你要去吗?”
陈诚意没说话。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月供十两,独院居住。
他伸手进怀里,摸到了最后十几文铜钱,连住一晚大通铺都不够。旺财趴在街角的阴影里,正舔舐着前腿上那道伤口,舌头上的倒刺刮过烂肉,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围的人群嗡嗡作响:
“林家小姐是个瘫子,听说自小走不得路,招赘就是找个活人拐杖。”
“前两任夫婿,一个嫌闷跑了,跑的时候鞋都掉了一只;另一个染了风寒,没熬过三天就抬出去了。”
“十两银子啊……够普通人家嚼用一年了。”
“有命挣,得有命花才行。”
陈诚意转身往回走。一步,两步,三步。脚下的青石板冰冷坚硬,硌得脚心生疼。
跑了这么久——从血鸦巷的血泊里爬出来,在荒林里啃树皮,在黄古镇装神弄鬼,在乱葬岗跟野狗抢食。猎屋烧了,破庙漏风,客栈住不起。王雨柔跟着他,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脱了相,腿伤了连瓶金创药都买不起。
现在有一份招赘的榜。每月十两,有院子住,有饭吃。
他停下脚步,站在风中。风吹得那张红榜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飞走。
陈诚意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回去。在周围人惊愕的目光中,伸出手,一把撕下了那张红榜。纸张很薄,在他手里发出一声撕裂的轻响。
旁边有人嗤笑:“真有人去啊?这是要钱不要命呗。”
陈诚意充耳不闻,攥着红榜,头也不回地朝城北走去。
林府的大门很高,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石胎,像两具风干的尸体。
门房斜着眼看了他一下,又看了看他手里皱巴巴的红榜,没说话,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一个管家。灰衣,腰板挺直得像块铁板,目光沉沉的。
“跟我来。”
偏厅里的茶是凉的。陈诚意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舌根发麻,但他没吐,全咽了下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帘被掀开。进来一人,穿青衫,四十上下,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他进门便盯着陈诚意,目光在他磨破的袖口上停了停。
“你揭的榜?”
“嗯。”
“哪里人?”
“南边来的。”
“做过什么?”
“劈过柴,在镖局干过杂活,杀过猪。”
青衫男人点头,目光最终落在他的手上。那里有层细密而坚硬的茧,不是打铁留下的厚茧,而是长期握刀、负重磨出来的。那是亡命徒的手。但他没问。
“我姓林,是府里的管事。小姐自小体弱,不便行走,招赘只为有人陪她说说话,照应起居。前两任,一个走了,一个病故。你怕不怕?”
“怕。”
林管事看了他一眼。“怕还来?”
陈诚意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破的草鞋,慢慢笑了一下。那不是苦笑,而是一种累到极点后,对一切都无所谓了的麻木。
他心想:上辈子没结过婚,这辈子天天被追杀。死活想试试成家。但这话说不出口。
“没地方去了。”他说。
林管事看了他良久。没再问,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桌上。
“后院有间小院,独门独户。你住那里。每月十两银子,月初发放。府里不管你的来处,也不问你的去向。但有一条——别惹事。若惹了麻烦,林家保不了你,也不会保你。”
陈诚意看着那把钥匙。铜绿斑驳,却被磨得光滑油亮。
“行。”
“明日换身干净衣裳,过来见小姐。今天就住下吧。”
管家领他穿过回廊,去了后院。
院子不大,正房一间,厢房两间,后头带个小厨房。墙角有口井,水清见底。院中几竿竹子,风里沙沙响。
王雨柔坐在厢房门槛上,仰头看他。“这是以后住的地方吗?”
“嗯。”
她站起来,推门进去看了看。床上铺着旧被褥,洗得发白;桌上放着一壶清水;灶台有灰,锅碗却齐全。
旺财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趴在正房门口,耳朵轻轻转动。
陈诚意站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水面晃动,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想起暗血阁的破屋,荒林的猎屋,破庙的干草堆——每一次以为能停下,都不得不继续跑。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有墙,有门,有床,有每月十两银子。
王雨柔走到他身后,声音很轻:“大哥哥,这次能住久一点吗?”
晚霞漫过屋檐,把井水染成金红色。
陈诚意没回头。将那桶水泼在脚边。
“先住着。”
【主线任务剩余时间:二十三天十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