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醒来时,天光已透进窗缝。他坐在床沿,手指按着太阳穴,昨夜那些话还在脑子里回荡——“夜枭”“信”“密码本”。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温如玉。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起身穿衣,长衫下摆扫过地板,脚步轻得像踩在水面。走出暂住的房间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角那张纸页,温如玉的手写记录已经收走,桌面空了,只留下一道浅痕,像是被反复摩挲过的印记。
巡捕房外,晨雾未散。程岳已经在门口等着,嘴里叼着半截烟,见他出来,把烟掐了,说:“你总算醒了。我查到了点东西。”
“听雨轩。”沈夜接上。
程岳一愣,“你怎么知道?”
“直觉。”他说完,往前走。程岳跟上,两人并肩往东街去。路上行人渐多,黄包车叮铃穿过街口,油条摊冒着热气。他们谁也没再说话。
苏念卿是在茶馆门口碰上的。她穿着男式长衫,手里拎着个布包,头发剪得极短,风一吹就贴在额头上。看见他们,她扬了扬下巴:“来得巧,我也刚到。”
“你也查到了?”程岳问。
“我昨晚去了金翠娥住的巷子,问了邻居,说她死前两天去过一家茶馆,叫听雨轩。”她顿了顿,“柳如烟失踪前,也有人见她在那儿喝茶。第三具尸体,苏州河边那个,线人说她常去听雨轩歇脚。”
三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推门进了茶馆。
里面不大,六张方桌,两排竹椅,靠墙摆着旧柜子,上面放着几只粗瓷茶壶。炉火将熄未熄,炭灰泛着暗红。一个老妇人坐在柜台后,低着头剥毛豆,指甲发黄,动作慢但不停。
程岳亮出巡捕证,放在桌上,“我们来问点事。”
老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剥豆,“巡捕先生,我这小本生意,从不惹是非。”
“三个女人死了。”程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金翠娥、柳如烟、陈三姐。她们都来过你这儿。”
老妇人手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我不记得名字。每天这么多人喝茶,哪能一个个记住。”
“账本呢?”沈夜忽然开口。
老妇人眼皮一跳。
程岳立刻反应过来,“有记账习惯吧?茶叶钱、炭火钱,总得算。”
“早几年记过,后来生意清淡,就不记了。”她说得平静,可手指抠进了豆荚里。
沈夜没再问,转身在店里走了一圈。他蹲下身,看砖缝——有一道拖痕,从门口延伸到角落那张桌子底下,痕迹很淡,像是被人匆忙拖过什么重物后又擦过地面。他伸手摸了摸桌脚,指尖沾上一点干枯的桂花,颜色发褐,应是十一月的东西。
他又走到柜台后。香炉摆在角落,盖子歪着,灰烬未清,不是日常焚香的味道,倒像是某种药草混着松枝烧尽后的余味。他轻轻掀开炉盖,底下压着一小片褪色的布角,像是从衣领上撕下来的。
他没动它。
回头时,苏念卿正坐在另一张桌边,假装翻笔记,实则盯着老妇人。她忽然开口:“老板娘,近来可有什么奇闻?我写社会稿的,专收街头故事。”
“无非喝茶闲谈。”老妇人答得利落,“没什么新鲜事。”
“可有人说,十一月中旬那阵子,每到申时,总有戴帽子的男人来,坐同一张桌,喝一杯龙井,一句话不说就走。”苏念卿语气轻松,眼睛却紧盯着对方,“您这儿,是不是有点特别的事?”
老妇人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却藏不住一丝惊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夜这时走回来,站在柜台前,低声问:“您这壶,用了几年?”
老妇人一怔。
他指了指那只粗瓷壶,壶嘴缺了个小口,壶盖上有道裂纹。“就是这只。”
“十几年了。”她慢慢说。
“您每次擦它,都用左手拇指摩挲壶盖边缘。”沈夜看着她,“一圈,停;两圈,停;三圈,才放下。这个动作,重复很多年了吧?”
老妇人猛地缩手,壶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碎成几片。
谁都没去捡。
程岳上前一步,“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但下一个死的,可能是你认识的人。你说不说,命不在你手里,在凶手那里。”
老妇人低头,双手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苏念卿补了一句:“若真无所知,为何避而不谈?难道怕惹祸上身?”
空气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音。
沈夜忽然又问:“您听过‘夜枭’这个词吗?”
老妇人猛然抬头,嘴唇微微发抖。
但她还是没说话。
沈夜没逼她。他知道,有些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三人退到门外。暮色初降,街灯还没亮,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茶馆招牌吱呀作响。“听雨”两个字漆已斑驳,右边“雨”字的一点几乎脱落。
“她知道。”苏念卿咬牙,“她绝对知道。”
“但她不会说。”程岳皱眉,“刚才那节奏……摩挲壶盖的次数,是不是有点像什么?”
沈夜没答。他脑子里闪过昨夜梦中的敲击声——滴、滴、滴——和那三圈停顿,一模一样。那是某种信号,或许是接头暗语,或许是求救。但他不能说。
他低头翻程岳带来的账本复印件。死者的名字确实出现在十一月中旬,消费金额都是五分钱,远低于茶资。而在其中一页,一个名字反复出现:**阿桂**。旁边标注一行小字:“四马路,送茶。”
他盯着那行字,目光凝住。
“四马路书寓多,也最杂。”苏念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如我去那里走一趟,装成采风记者。”
程岳立刻反对:“那边龙蛇混杂,你一个女人……”
“所以我需要个跟班。”她看向程岳,“你不是总说自己是正义巡捕?”
程岳瞪她,“你这是拿我当保镖。”
“你不来也行。”苏念卿耸肩,“但我明天一早就去,一个人。”
程岳沉默几秒,终于点头,“我陪你去。但说好了,听我指挥。”
沈夜合上账本,塞进怀里,“我也去。”
三人站在街口,回望听雨轩。门已关,帘子落下,屋里没有点灯,黑沉沉的,像一口合上的棺材。
风再起,吹动檐角一块铁皮,啪地拍了一下门框。
沈夜没动。
他盯着“听雨”那块招牌,突然想起什么——白兰花的香气,曾在这家店的角落飘过。而第三个死者袖口,也有同样的残留。
他没说。
有些线索,现在还不能碰。
苏念卿收起笔记本,拍了拍衣角的灰,“明早九点,四马路口见。”
程岳嗯了一声,转身要走。
沈夜却站着没动。他看着茶馆门缝下压着的一张纸片,像是从账本里掉出来的,一角写着日期:**十二月二日**。
和那张空白机票的日期一样。
他弯腰捡起,捏在手里。
风把招牌吹得晃了一下,“雨”字那点终于脱落,掉进泥里。
他转身跟上前面两人,步伐沉稳。
夜色吞没了他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