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道,天快黑了。
疆无法走得慢,身上的伤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割。怀里的婴儿还在睡,睡了一整天,动都没动过。他低头看了一眼——婴儿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很弱,但还在。
那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前方山坳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
疆无法眯起眼看——是一座庙。
庙不大,孤零零立在荒草丛中。庙墙是青石砌的,长满了苔藓,看着有些年头了。庙门虚掩着,门上的红漆早就剥落干净,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他盯着那座庙,没有动。
他想起了阴庙。
那座阴庙里,他遇见了食魂伥,遇见了七具笑面干尸,遇见了那口缸。
那座庙差点要了他的命。
可天快黑了,他身上有伤,婴儿需要休息,尸身也需要休整。再往前,不知道还有多远才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咬了咬牙,往那座庙走去。
走近了才看清,庙门上方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认出三个字——“山神庙”。
山神庙。
供山神的。
疆无法推开门,往里看。
庙里不大,一间正殿,两边是耳房。正殿正中供着一尊神像——山神爷,泥塑的,一人多高,披着红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神像前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几个破碗,碗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跨进门槛。
脚刚落地,他就闻到一股味道。
腥的。
像血。
他四处看——地上没有血,墙上也没有。那腥味是从哪来的?
他抬头看那尊神像。
神像的脸被阴影遮着,看不清。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供桌前,抬头细看。
山神爷的脸很慈祥,眯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泥塑的皮肤上涂着颜料,红扑扑的,和活人一样。
可那双眼睛——
疆无法盯着那双眼睛。
他记得清楚,刚进来时,那双眼睛是眯着的。
现在睁开了。
不是全睁开,而是睁开了一条缝。
从那道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
红的。
像血。
疆无法后退一步。
那红色的液体顺着神像的脸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答”一声,落在供桌上。
供桌上多了一个红点。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滴答——滴答——滴答——”
神像在流血。
疆无法盯着那尊神像,手按上柴刀。
神像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
那条缝更大了,流出的血也更多了。
然后是嘴。
神像的嘴本来也是眯着的,现在慢慢张开。张得很慢,像有人在后面用力掰。泥塑的嘴角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流出红色的液体。
它在笑。
疆无法握紧柴刀。
他盯着那尊神像,一步一步往后退。
退到门口,他转身就跑。
可门不见了。
他面前不是门,而是一堵墙。
青石砌的墙,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都没有。
他猛地转身——
庙还是那个庙,神像还是那个神像。可门不见了,窗也不见了。四面都是墙,把他封在里面。
只有那尊神像,还在流血,还在笑。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那尊神像,沉声道:“哪一路的?出来。”
神像没动。
可神像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呵呵呵——”
苍老的,尖细的,像指甲刮竹片。
疆无法瞳孔微缩。
这个声音他听过。
是那个阴人。
那个老头。
他没死?
神像慢慢转动。
不是头在转,是整个身子在转。那尊泥塑的神像,从底座开始转动,转了一百八十度,背对着他。
神像背后,站着一个人。
干瘦的身形,佝偻的背,一身黑布袍。
是那个老头。
不,不对。
疆无法盯着那张脸——是老头那张脸,满脸褶子,小眼睛,塌鼻子。可那双眼睛是活的,黑白分明,正盯着他笑。
他没死。
那具骷髅不是他。
他金蝉脱壳了。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黑牙。
“没想到吧?”他说,“我又活了。”
疆无法盯着他,没说话。
老头往前走了一步。
他脚下踩过的地方,亮起一道红光。红光从地面浮现,像血一样,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
疆无法低头看——那些红光在动,在往他脚边爬。
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也亮起了红光。
他抬头看——整个地面都在发光。红色的光,像无数条血管,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庙堂。
血煞阵。
老头笑得更得意了。
“你一进门,我就启动了阵法。”他说,“现在整个庙都是我的。你跑不掉了。”
疆无法看着那些红光,手按上柴刀。
可手刚碰到刀柄,一股剧痛从掌心传来。
他低头看——掌心里渗出血来。那些红光像活的一样,钻进他的皮肤,往血管里爬。
他浑身一僵。
那股剧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全身。像无数根针在扎,像无数只虫子在咬。
他站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
怀里的婴儿滚落出去,摔在地上,没醒。
老头哈哈大笑。
“这血煞阵,是我用九十九个活人的血炼成的。”他说,“活人入阵,血就会被抽干。你会一点一点变成干尸,最后和那些尸体一样。”
疆无法抬起头,盯着他。
眼里的血丝一根根炸开。
老头看着他,啧啧两声。
“别挣扎了。”他说,“你斗不过我的。上次是我大意,这回我有备而来。”
他走到疆无法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那两具尸呢?”他问,“怎么只剩一具了?”
疆无法没说话。
老头往四周看——那具尸身站在墙角,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从进庙开始,它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老头皱起眉头。
“不对。”他说,“我的煞尸呢?”
他走到那具尸身边,伸手去抓它的肩膀。
手刚碰到尸身,尸身突然动了。
它转过头,看着老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可那双眼睛里——
老头愣住了。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是残魂。
他炼的煞尸,怎么可能还有残魂?
尸身抬起手,一把抓住老头的手腕。
老头挣了挣,没挣开。
那只手越收越紧,指甲抠进他肉里。
老头惨叫一声。
他想甩开,可尸身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箍着他。
疆无法挣扎着站起来。
他看着那具尸身,看着它抓着老头的手,看着老头疼得满脸扭曲。
老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个铃铛,拼命摇。
“叮叮叮——”
铃声很急。
可尸身像没听见,一动不动。
它只是盯着老头,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老头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尖叫,“我炼的煞尸,怎么可能不听我的!”
尸身的嘴张开了。
“你……杀……了……我……”
老头瞳孔骤缩。
“你……杀……了……我……全……家……”
尸身的声音很慢,很哑,像锈蚀的铁门在开合。
老头拼命挣扎。
可挣不脱。
尸身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抓住老头的另一只手腕。
它把他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悬在半空。
老头乱蹬,嘴里尖叫。
尸身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它张开嘴,一口咬在他脖子上。
“啊——”
老头的惨叫响彻整个庙堂。
鲜血喷溅。
尸身咬着他的脖子,大口吞咽。
老头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最后彻底不动了。
尸身松开嘴。
老头的尸体落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尸身站在原地,满嘴是血。
它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些血,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
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疆无法。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点东西还在。
可那点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它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走到疆无法面前,它停下。
它看着疆无法,嘴张开,想说什么。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有血,从嘴角往下流。
它抬起手,指着庙门的方向。
疆无法顺着它的手看去——
门又出现了。
虚掩着,外面透进来月光。
他回头看那具尸身。
尸身还站着,还指着他。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消失了。
它慢慢往后倒去。
疆无法一把扶住它。
他抱着它,感觉它的身体在变冷,在变硬。
它死了。
彻底死了。
疆无法把它放在地上,看着它的脸。
那张惨白的脸上,那道刀痕还在。
可那刀痕旁边,多了什么东西。
是泪痕。
干的,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疆无法盯着那两道泪痕,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老头尸体旁边,踢了一脚。
尸体翻了个身,脸朝上。
那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疆无法蹲下,在他身上翻找。
找出一张符纸。
是控尸符。
已经烧了一半。
他盯着那张符纸,又看着那具尸身。
它咬断了他的喉咙,也咬断了符纸上的咒印。
它用最后一点残魂,救了他。
疆无法把符纸收进怀里。
他抱起婴儿,走到那具尸身边,蹲下。
他伸手,合上它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它。
看了很久。
“到家了。”他轻声说。
那具尸身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应。
庙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它脸上。
那两道泪痕,在月光下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