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岳被停职的消息如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彻夜难眠。清晨五点二十三分,天光未亮,他怀着满心的烦闷来到苏州河畔的五里塘段,却没想到看到了一幕让他更加震惊的场景——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雾气,而草丛中竟有一具尸体。芦苇丛随风轻摆,水波拍岸的声音断续传来。一名巡捕蹲在河边系鞋带,忽然瞥见草丛深处露出一截青灰色的手指,指甲发紫,手腕僵直地翘出水面。
他猛地站起,往后退了两步,喉咙动了一下,喊不出声。旁边另一名巡捕闻声走来,顺着他的视线拨开芦苇——一张人脸朝上仰着,眼眶暴突,嘴唇乌黑,脖颈处一道深陷的勒痕横贯皮肉,边缘泛白,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拖拽过。
“去叫程探目。”那巡捕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一刻钟后,三盏马灯照亮了河滩。程岳踩着泥泞走近,棉袍下摆沾了露水,裤脚湿到膝盖,颜色变得暗沉。他没说话,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打斗痕迹,然后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死者颈侧。
已经凉透了。
他摘下手套,轻轻翻开死者眼皮。瞳孔扩散,角膜开始浑浊。死亡时间至少在六小时前。他抬头问:“谁报的案?”
“匿名电话,打到值班室,只说了‘河边有死人’,就挂了。”
程岳点头,目光落回尸体脸上。他慢慢靠近,借着灯光仔细看那张脸——颧骨高,左耳缺了一小块,鼻梁歪斜,是常年打架留下的旧伤。
他认得这张脸。
“陈三指?”他低声道。
没人应答。
他把头偏过去一点,又看了一遍。没错,是陈三指。他安插在十六铺码头帮会里的线人,做了三年眼线,替他递过十几条鸦片走私和赌局抽成的情报。这人胆小,但嘴严,从不出错。
程岳的手按在地上,指尖触到一块碎布条,半埋在泥里。他捡起来,是粗麻质地,一角绣着半个“义”字,应该是某个堂口的袖标。他没声张,把布条塞进衣袋。
“拍照,画图,等温法医来验尸。”他站起来,声音压得很平,“封锁现场,不准闲杂人靠近。”
手下应声散开。有人支起相机,有人拉警戒绳。程岳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陈三指紧握的右手。那只手蜷缩着,指缝里夹着点纸屑。
他再次蹲下,小心掰开手指,一张折叠的纸片躺在掌心。他轻轻展开,纸已受潮,墨迹晕染,但两个字仍清晰可辨:九宫。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呼吸变沉。
这不是普通留言。这是他们之间的紧急暗号。当初约定,只有遇到致命危险、无法当面汇报时,才用这个代称传递信息。他曾问陈三指:“要是真到了那天,你怎么找我?”对方咧嘴一笑:“写俩字,‘九宫’,你看见就知道事大了。”
现在,这两个字出现在死人手里。
程岳把纸片折好,放进贴身内袋。他心里想着,这纸条或许就是破案的关键,绝不能轻易交出去,一定要等合适时机。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审讯室在地下一层,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刺眼。墙壁刷过石灰,角落有霉斑。他听见远处有狗吠,还有船工吆喝开闸的声音。
“程探目,要不先回捕房?”一名巡捕凑近问。
“再查一遍他身上。”程岳说,“口袋、鞋底、帽子,全都翻。”
结果很快出来:火柴盒半截,烟丝洒了一裤兜;铜板三枚,沾着油污;左脚布鞋少了一颗钉扣。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程岳走到陈三指头边,掀开他油腻的头发。后脑有一处钝器击打的凹陷,血痂混着泥沙结成硬块。不是勒死后抛尸,是先被打晕,再拖到河边杀人。
他直起身,对身边人说:“记住,今天的事,谁也不准往外传。尤其是‘九宫’这两个字,一个字都不能漏。”
众人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三指的脸,抬手把对方眼皮合上。然后转身,大步往岸边走。
黄包车等在土路上。他坐上去,车夫刚要动,他忽然说:“不去捕房。”
“去哪儿?”
“巡捕房大门前停一下就行。”
车夫点头,拉动车杆。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声。程岳靠在椅背上,闭眼。内袋里的纸条紧贴胸口,像一块烧红的铁。
捕房门口站着两名守卫。程岳下车时,看见赵探长的黑色轿车正从侧门驶出,车窗摇下一半,露出一张圆胖的脸。
“程岳。”赵探长喊他,“跟我来。”
程岳没动。“我刚从五里塘回来,第三具尸体发现了,是我线人。”
赵探长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平静。“进来再说。”
程岳跟着他穿过走廊,直奔办公室。门关上,赵探长倒了杯茶递过来,动作很慢。
“谁?”他问。
“陈三指。”
赵探长吹了吹茶面,没抬头。“什么时候的事?”
“发现时间是五点四十,死亡时间估计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你呢?那段时间在哪?”
程岳看着他。“我在家睡觉。”
“有人证明?”
“没有。”
赵探长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记录本,翻开一页。“昨夜十点十七分,陈三指用公用电话打过你的私人线路,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接通后你说了什么?”
程岳沉默。
“你不记得了?”赵探长抬眼。
“我说了别慌,明天见面谈。”
“然后呢?”
“然后他挂了。”
“这是你们最后一次联系?”
“是。”
赵探长合上本子,盯着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三个女人死了,都是勒颈,手法一致。现在你唯一的线人也死了,死法一样。而你在案发时段没有不在场证明,偏偏他又在死前联系过你。”
程岳直视他:“你是说我杀了他?”
“我没说。”
“那你什么意思?”
“上头要查。”赵探长站起身,“洋人督察组已经介入,法租界那边也派了人。他们看了初步报告,认为有必要对你进行暂时隔离审查。”
程岳冷笑一声。“就因为我跟线人通过电话?”
“因为你无法自证清白。”
“我是巡捕,不是嫌犯。”
“现在你是。”赵探长走到门边,拉开门,“外面有人等你。”
两名穿制服的巡捕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洋人,手里拿着记事本。
“请配合。”赵探长说。
程岳目光直直地盯着赵探长,看了几秒。赵探长顿了顿,丢下一句‘有些事,知道太多,对你不好’,便转身离开。
程岳被带走了。审讯室在地下一层,灯泡悬在头顶,光线刺眼,墙壁刷过石灰,角落有霉斑。
他坐在铁桌前,手铐锁在桌底铁环上。对面坐着洋人督察和一名法租界代表,中间摆着录音设备。
洋人操着生硬的中文,接连发问:‘姓名?职务?你与死者陈三指什么关系?’
“程岳。”
“探目。”
“线人。”
“昨夜十点十七分的通话内容。”
“他说有人盯他,要我把接头点改到老地方。我说别慌,明天见面谈。”
“你为何不立即出警?”
“他没说具体危险来源,也没提生命威胁。过去三次类似情况,都是虚惊。”
“你是否曾因线人泄密而处罚过他?”
“没有。”
“你是否掌握其他未上报的情报?”
“所有情报均按流程登记。”
“你认识沈夜吗?”
程岳抬头。“认识。他是目前唯一能看懂这些案子的人。”
“你与他关系密切?”
“我们合作办案。”
“有证据表明,沈夜曾于十二月一日深夜出现在十六铺码头附近。你是否知情?”
“不知情。”
问题继续。他一一回答,语气平稳。三小时后,洋人合上本子,起身离开。法租界代表留下,递给他一杯水。
“你最好找个律师。”那人低声说。
“我不需要。”程岳说,“我要的不是脱罪,是查清真相。”
那人看了他一眼,走了。
门关上,只剩他一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被铐链磨出的红痕。内袋里的纸条还在,他没交出去。他知道一旦拿出来,就会被收走、登记、归档,再也不会回到他手里。
陈三指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咧嘴笑的样子,递情报时紧张的眼神,最后一次通话时压低的声音:“程探目,这事不对劲,他们不止做烟土……‘九宫’……你得小心……”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现在人死了,只留下两个字。
他不知道“九宫”指向哪里,但他知道,这不只是命案。这是警告。
头顶的灯闪了一下。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审讯室门没锁,但门外有脚步声来回走动。他出不去。
他把背靠向椅背,左手悄悄摸了摸内袋。
纸条还在。
他把纸条狠狠攥紧,指节泛白。灯光闪烁不定,映照在他坚毅又透着几分凝重的脸上,而此刻,那隐藏在暗处的凶手,是否正冷笑着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