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跂踵国,进入博父国地界。地貌又变了——草原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赤色岩层,地面干裂如龟背,热气从岩缝里蒸腾而出。
方夷骑在马上,手按方天画戟,拇指始终没有离开过戟柄。空气中除了硫磺般的燥热,还夹杂着一丝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冷冽气息——极淡,但常年领兵的人不会忽略。
“你也闻到了?”于夷把大刀扛在肩上。
“嗯。”方夷扫了一眼两侧的赤色岩壁,“加速通过。”
博父国人身材极为高大,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胸膛,右手操青蛇,左手操黄蛇,双蛇在烈日下吐着信子。他们三五成群蹲在岩缝边烤蛇肉,车队穿过时未受阻拦。
“一群懒汉。”于夷骂了一声,但没有挑衅。博父巨人虽然纪律松弛,但单个战力极强——那条青蛇的毒液能在三息之内麻痹一头成年战马。
青阳在囚车里观察这些巨人。那些烤蛇肉的巨人时不时会瞥一眼矮坡方向,那里正是黎破潜伏的位置。博父国曾是伏羲旧封,巨人王世代镇守这片赤色岩层。如今这一代巨人王名叫夸父,继位不久,蚩尤的铁蹄便踏进了北境。博父国名义上仍是独立方国,实际上早已倒向九黎——但巨人们手里操的蛇和手腕上的骨链,让青阳觉得这份臣服未必如表面上那般彻底。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断,就像他在犬戎国记下马价一样。
车队行至一片赤色峡谷,两侧岩壁高耸如刀削,只留中间一条窄道。方夷抬头看了看地形,眼角余光捕捉到岩壁高处的热浪扭曲中似乎有一瞬的凝滞。
“停——”他猛地勒住马,“有埋伏!”
他的直觉没有错。第一块巨石从岩壁顶端滚下来时,方夷的战马惊得前蹄腾空。巨石砸在车队后方,截断了退路。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从天而降,将押送队的队列砸得四分五裂。博父巨人从岩壁上探出身子,青蛇与黄蛇在他们手中嘶嘶吐信,赤色岩壁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方夷勒住马,目光落在峡谷入口处那道扛着九环刀的身影上。
“黎破。”他把方天画戟横在身前。
黎破没有答话。他把九环刀从肩上取下来,刀尾在赤色岩层上磕出一声闷响。身后站着黎禄和黎文——黎禄胳膊上还缠着粗布,那是于夷在深目国留下的旧伤;黎文的巫骨法杖拄在地上,杖头的暗红巫晶在烈日下泛着极淡的光。
“方夷,把人留下。”黎破的声音不高,但在峡谷中传得极远。
于夷从队伍前方拨马回来,大刀已经提在手里,刀身上的缺口在日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一眼岩壁上的巨人阵列,又看了一眼黎破,咧嘴笑了。
“七个人,加上一群耍蛇的——你以为这样就能从老子手里抢人?”
黎破没有回答。他把九环刀往地上一顿,岩壁上的博父巨人同时放出手中的双蛇。数十条青蛇黄蛇如瀑布般从岩壁上倾泻而下,落在押送队的步兵阵列中,毒牙咬进皮甲的缝隙,惨叫声此起彼伏。
巨人王夸父站在岩壁最高处,双手各攥着一条粗壮的青蛇。他看着峡谷里这场混战,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屑。
“九黎的少主,拿蚩尤的名号来压博父国。”他的目光落在黎破身上,“我给这个面子——但不代表我甘心。”他是博父国这一代的巨人王,祝融是他血脉的远祖,昆仑仙道是他祖母后土的师门,九黎的铁蹄不过是北境风云变幻中的一瞬。他手下的巨人不是九黎的兵,今天死在这片赤色岩层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他部落里的青壮。一个年轻巨人从他脚边的岩壁上滚落下去,青蛇从手中脱落。夸父攥着蛇的手微微一颤,在那年轻巨人空空的右手位置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继续攥紧了蛇。九黎少主的面子,他得给,但也仅仅是给个面子。他是巨人王,这片赤色岩层的主人,他知道自己的部落该往哪里走。
于夷一刀劈开三条青蛇,刀锋上的血还没甩干净,黎禄的紫金烟袋已经从侧面砸了过来——烟袋锅沿上的剧毒在日光下泛着幽绿的暗光。黎破率黎文、黎广、黎武、黎辅、黎弼六人同时从正面杀入。九环刀劈开方夷的护卫阵列,黎文的巫骨法杖点地,一道暗红巫光从地面炸开,将几名九夷步兵震得口吐鲜血。黎广的开山大锤砸碎了一面盾牌,黎武的狼牙开山斧撕开一道缺口,黎辅的流云软剑在人群间游走如蛇,黎弼的律尘法剑点刺精准,每一剑都挑断一名步兵的手筋。
于夷一刀劈退黎禄,正要回身去守囚车,岩壁顶端又滚下数块巨石,将他和方夷之间的通道彻底封死。方夷的方天画戟刺穿了一名博父巨人的肩膀,回头看向囚车方向——黎破的九环刀已经劈开了囚车外围最后一道防线,他距离青阳不到三十步。
“黎破!”一道斧光从天而降,砸在于夷面前的地面上。赤色岩层被劈开一道三尺深的裂缝,碎石飞溅,劲风将于夷的战马逼退了两个身位。刑天落地的冲击波将黎破也震退了数步——他从囚车方向被迫撤开,九环刀横在身前,没有立刻往囚车方向回冲。于夷的大刀已经再次举起,封住了峡谷最窄的咽喉处。
刑天落在裂缝这头,干戚斧盾背在身后,神农七臣在他身后一字排开。
于夷眯起眼睛:“神农的人,也来凑热闹?”
刑天没有回答他。他转过头,看向黎破。两个曾经在蓬莱大比擂台上打过硬仗的对手,隔着峡谷里弥漫的烟尘交换了一个眼神。蓬莱大比的旧账可以日后再算,但今天于夷是横在两人中间的那座山——不把这座山搬开,谁都别想活着走出这片赤色岩层。
“咱们的事,改天再打。”黎破先开口。
“改天。”刑天收回目光,斧刃指向于夷。
方夷的方天画戟从侧面刺向刑天,黎禄的紫金烟袋替他挡开了这一戟。黎禄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退——九黎老三和神农武将之子并肩站在这片赤色岩层上,两个人手里的兵器各自指向于夷。刑天看了一眼黎禄胳膊上那圈被血浸透的粗布。
“你伤怎么样。”
黎禄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但他只是把烟袋换到另一只手,咬着牙说了句:“死不了。”
于夷将大刀横在身前,面对着刑天和黎破的夹击咧嘴笑了一声。大刀横扫,一刀劈开刑天的斧刃与黎破的九环刀,两柄兵器同时被震开,火星溅在他脸上,他没有眨眼。第二刀反手上撩,刀背砸向刑天的肩膀,刑天侧身避开,刀锋擦过他的护肩。黎破趁机从左侧切入,九环刀直刺于夷肋下——于夷没有闪,一掌拍在九环刀的刀身上,将黎破连人带刀震退三步。刑天的斧刃借这个间隙劈向他面门,于夷仰头避开,斧风在他额角刮出一道极细的血痕。
方夷在巨石堆的另一侧,被博父巨人的蛇阵死死拖住,无法越过这道屏障增援于夷。方天画戟横扫斩断了三条青蛇,但更多的毒蛇从岩壁上不断涌下。九夷的押送阵列被切断成两截——前方是于夷孤身面对刑天与黎破的夹击,后方是方夷被蛇阵困住,首尾不能相顾。于夷一刀砍在刑天的斧柄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又一刀劈开黎破的追击,一个人挡在峡谷最窄的咽喉处,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关隘。
青阳坐在囚车里,透过木栏的缝隙看到了这一切。他把刑天和黎破交换眼神的那一刻、黎禄替刑天挡开方夷那一戟时胳膊上的粗布被血浸透、于夷孤身一刀劈开夹击又一掌震退黎破、仰头避开斧刃时额角那道血痕顺着眉骨往下淌——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刻进心里,就像此刻怀里的地图已经画满了从犬戎到博父的山川兵营。现在又多了一笔:黎破与刑天在赤色岩层上化敌为友,联手对抗共同的强敌。而岩壁高处那个始终未动的巨人王夸父,看到自己的族人滚落岩壁时,攥着蛇的手颤了一下,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于夷始终没有倒下,但巨人的蛇阵也终于被方夷的方天画戟撕开了一道缺口。方夷从巨石堆的另一侧冲出来,方天画戟横在于夷身前,替他挡开了刑天的斧刃。押送队重新整队,囚车被护在阵列最中央。黎破握着九环刀看向刑天,两人同时收手——再打下去,于夷或许会倒,但他们两个也会耗到无力再追。
“改天。”黎破说。
“改天。”刑天扛起斧盾。
夸父站在岩壁高处,沉默地看着峡谷里这场混战渐渐平息。他挥手示意收兵,博父巨人从岩壁上退去,没有追击押送队。直到最后一个年轻巨人的尸体被族人抬走,直到押送车队消失在赤色峡谷的尽头,直到黎破和刑天的身影各自没入烟尘,他才松开手里攥着的那条青蛇,转身朝极北冰原的方向走去。
“大王。”一个年轻巨人站在他身后,“我们就这么放他们走?”
“不放又能怎样。”夸父没有回头,“今天死在峡谷里的人够多了。”他是巨人王,这片赤色岩层的主人,他知道自己的部落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