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天光刚透进窗棂,沈夜醒了。
他没睁眼,先动了手指。右手腕内侧那道红痕还隐隐发烫,像被绳索勒过又松开的印记。他记得江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记得浮出水面时看见的女人面孔,也记得自己被拖上小火轮时巡捕手电筒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但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床是硬木的,被褥洗得发白,有股药水味混着旧书的气息。房间不大,靠墙立着一只五斗柜,对面是半开的门,通向客厅。他听见水壶在炉上响,有人在厨房走动,脚步轻而规律。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低头看自己——身上是一件干净的灰布长衫,不是他落水时穿的那件。袖口整齐,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温如玉端着托盘进来,一碗米粥,一碟酱菜,还有一杯热水。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平稳,指甲修剪得齐整干净。
“你醒了。”他说。
沈夜点头。
“巡捕房批了临时安置令,你暂住我这里,配合调查。”温如玉说话时目光落在托盘边缘,没看沈夜的脸,“身体状况稳定,但失忆症状未消,需观察七十二小时。”
沈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粗糙,咸淡适中。
“谢谢。”他说。
温如玉站在原地没动。“昨晚的事,别再提了。”
“哪一件?”
“相册。”
沈夜放下碗,抬头看他:“你在怕什么?”
温如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下。
“书房不准进。书架上的东西,碰一个,我就送你回拘留所。”
门关上了。
沈夜坐在床沿,盯着那扇门看了三分钟。然后他起身,走到窗边。街道安静,一辆黄包车停在斜对面,车夫趴在车把上打盹。二楼的窗户拉着窗帘,楼下药铺还没开门。
他摸了摸太阳穴。那里有种钝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出不来。
半小时后,温如玉去了巡捕房上班。临走前锁了书房门,钥匙揣进衣袋。
沈夜听见关门声,等足十分钟,才走出卧室。
客厅空着。茶几上留着半杯冷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医学期刊。他绕到书柜前,仰头看那些书脊:《法医学原理》《尸体解剖手册》《毒物反应图谱》……全是专业书籍,排列整齐,没有积尘。
他伸手抽出一本厚册,指尖擦过背后的木板。有一块松动。
他轻轻撬开那块木板,从夹层里抽出一本相册。
封面是深蓝色布面,边角磨损,扣环生锈。他打开。
第一张照片是两个年轻人站在梧桐树下,背景有石阶和铁栏杆,像是某所学校的大门。左边那人穿学生装,戴圆框眼镜,面容清瘦;右边的年轻人穿着同样制式的衣服,眉眼锋利,嘴角微扬。
沈夜盯着第二个人的脸。
那是他自己。年轻些,头发短,眼神亮,可轮廓、鼻梁、下巴的线条,分明就是他。
他翻页。
后面几张都是同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在操场跑步,在礼堂演讲。每一张都带着那个时代的气息——民国初年的制服,老式相机拍出的模糊颗粒感,还有那种少见的笑容。
他没见过这样的自己。
他合上相册,正要塞回去,忽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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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是他醒来那天的前两天。
他把相册放回原处,木板推好。回到卧室,躺下闭眼。
可那张脸一直在眼前晃。
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温如玉回来吃午饭。
沈夜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医学期刊,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温如玉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一眼看见茶几上的相册——它不在原来的位置。
他走过去,拿起相册,手指抚过封面。
“我问你,”沈夜站起来,“照片里的人是谁?”
温如玉没抬头。“我说过,不该看的别看。”
“他长得像我。”
“不像。”温如玉的声音很平,“只是有点像。”
“你说谎。”
温如玉终于抬眼。他的金丝眼镜后,目光沉静得可怕。
“你什么都不记得,最好就一直不记得。”
“为什么?”
“因为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名字。”沈夜往前一步,“只要一个名字。他是谁?我在哪里见过他?”
温如玉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一辆卖糖粥的小贩吹响铜铃,又走远。
“他是死人。”他终于说,“十年前就死了。”
“怎么死的?”
“溺水。在黄浦江。”
沈夜猛地一震。
“什么时候?”
“腊月初七。凌晨。”
正是他被捞起来的日子。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再说话。
温如玉把相册收进抽屉,锁上,钥匙放回口袋。他走进厨房,开始热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填满了屋子。
沈夜退回卧室,关上门。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雨夜,路灯昏黄,有人在跑,脚步急促,身后有喊声。一个男人回头,穿着湿透的学生装,脸上全是水。接着是一声枪响,声音中断。
他揉着太阳穴,呼吸变重。
傍晚六点五十二分,温如玉吃完晚饭,去了书房。
灯亮了。
沈夜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纸页翻动声。很轻,但持续不断。
他等了四十分钟。
然后起身,赤脚走到书房门外。
门缝底下透出一道光。
他贴着门站定,听见里面有人翻动纸张,偶尔停下,像是在看某一页很久。
他知道那本相册现在就在桌上。
他知道温如玉正在看那个人的照片。
他抬起手,准备敲门。
可手指悬在半空,又停住了。
他想起对方说的那句话:“他是死人。十年前就死了。”
可如果那人已经死了十年,为什么他会从江里醒来?为什么他手腕上的勒痕和金翠娥颈部的伤一致?为什么他会准确说出凶手是左撇子?为什么他能在看到白兰花时头痛欲裂?
这些都不是巧合。
他放下手,转身走回卧室。
躺下后,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外面起了风,吹得窗框轻微震动。
他没睡。
他知道明天程岳会来找他问柳如烟的事,会提起金翠娥的线索,会说新的命案可能又要发生。
但他现在只想弄明白一件事:
照片里的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不是他?
如果是,他为什么会死一次,又活一次?
如果不是,为什么连温如玉看到那张脸时,手都会抖?
凌晨一点十八分,隔壁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夜翻身坐起,走到窗边。
街角那辆黄包车不见了。药铺的卷帘门紧闭。整条街只有这一户人家还亮着灯。
他望着那扇窗户,久久不动。
屋里,温如玉坐在书桌前,相册摊开在桌面。
他戴着老花镜,指尖轻轻按在那张合影上,嘴唇微动,像在默念什么。
然后他合上相册,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
锁好,熄灯。
黑暗中,只剩下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