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早已不见。静安捕房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程岳甩了甩湿透的袖子,径直走向档案室。
身后巡捕们还在收拾现场的用具,有人低声议论白兰花的事,他充耳不闻。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查清楚第二具尸体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死。
档案室在二楼拐角,木门老旧,锁眼生锈。程岳掏出钥匙,拧了两下才打开。屋里一股霉味混着纸张腐气扑面而来,窗缝漏进一缕灰白晨光,照在堆满卷宗的铁架上。他拉开“民国二十年命案备案”抽屉,翻到“西段民宅命案”条目,抽出夹页。
死者信息栏写着:“身份暂未确认,女性,年龄约二十八至三十五岁,衣着为素色旗袍,胸前别有白兰花一朵。”
程岳皱眉。这记录太简略,连名字都没填。他翻到底部签字栏,看到批文编号旁有个熟悉的名字——巡长赵德海。那人向来懒政,案子能压就压,能拖就拖。
他把文件夹合上,在边角记下编号,又抽出另一份“艺员登记簿”。百乐门属于法租界管,但华界户籍艺人也得在本地备案。他一页页翻,直到看见一个名字:柳如烟,职业艺员,登记地址为空,入职时间为民国十七年冬,离职时间为三年前腊月十五,离职原因为“健康欠佳”。
下面没有附病历,也没有主管医生签章。只有赵德海一人签字批准。
程岳用铅笔圈住这个名字,盯着看了几秒。三年前?正好是金翠娥失踪前半年。他起身走到墙边挂图前,找到百乐门位置,用红笔点了一下。然后折返书桌,提笔写下三个字:柳如烟。
他需要更多。
半小时后,他站在百乐门后巷。天刚亮,扫地杂役正挥着竹帚清理台阶下的烟头和碎纸。程岳递过去一根烟,对方接了,低头点上。
“认得柳如烟吗?”程岳问。
杂役吐出口烟雾,眯眼想了想,“柳小姐?记得。百乐门那几年最红的舞女,跳胡蝶步像风里摆柳。”
“她怎么走的?”
“夜里走的。”杂役说,“没人知道。就那天晚上收工后,她回房间收拾行李,箱子不大,但看着沉。黄包车等在后门,拉走了。”
“带了什么?”
“不知道。听说她丫头后来也辞了,叫……金什么娥?”
“金翠娥。”
“对,就是她。贴身使唤的,端茶倒水都归她管。”
程岳点头。这条线通了。柳如烟离职,金翠娥随之下落不明。两人关系比想象中更近。
“她走得急?”他追问。
“急。”杂役说,“连押金都没领。柜上留的两块银元,第二天就被别人拿走了。”
程岳摸出笔记本,记下“连夜离沪、未取押金、行李沉重、侍女追随”。他谢过杂役,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不过啊,有人说她卷了钱走的。”
他停下脚步,回头,“谁说的?”
“茶水间老李,以前在后台打杂。他说看见她从经理室出来,手里攥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程岳没应声。他知道百乐门的规矩——舞女收入三七分账,每月结清,不可能积下大笔现款。而且柳如烟名下无账户,银行流水查不到任何存款记录。
他穿过街口,走进一家早点铺子。角落坐着个穿旧棉袄的老汉,正喝豆浆。程岳坐下,要了碗粥,低声喊了句:“老陈。”
老汉抬头,眼皮耷拉,“哟,程探目,稀客。”
“三年前,你是不是拉过一个女人去十六铺码头?柳如烟。”
老汉放下碗,擦嘴,“记性不错。那晚十二点多,她在后门招手,我拉她去十六铺,到江边第三号栈桥。她给了双倍车钱。”
“带什么东西?”
“一只皮箱,不大,但死沉。我帮她抬上车,手腕差点闪了。”
“她一个人?”
“开始是一个。后来……好像有人接她。我没看清,雾大。”
程岳掏出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路线图:百乐门→十六铺→第三号栈桥。他盯着那个终点,心里明白——如果她是坐船走的,那去向就彻底断了。
但他不信她是逃。
一个当红舞女,突然辞职,连夜离沪,带走重物,还带着贴身侍女。这不是跑路,是撤离。
可她带走的是什么?
他回到捕房,坐在办公桌前,摊开案卷。一边是柳如烟的备案资料,一边是杂役与车夫的口供摘要。他逐字比对,发现矛盾点:有人说她卷款潜逃,有人说是被人接走;有人说她有钱,有人见她连押金都不要。
唯一一致的是:她走得急,箱子沉,身边只有金翠娥。
他提笔写下结论:“疑携重要物品离沪,具体不明。非财物,或为信物、文件、证物之类。”然后在下方加了一句:“其贴身侍女金翠娥,为关键知情者。”
他需要立案寻人。
可文书科的人拦住了他。
“没立案依据。”文书摇头,“一个离职舞女的丫头,又没报案失踪,我们凭什么发问询令?”
“她是连环命案关联人。”程岳把笔拍在桌上,“第二死者身份已确认为柳如烟,金翠娥为其唯一亲近之人,极可能掌握线索。”
“可你现在连柳如烟的死都没法定论。”文书慢悠悠翻着本子,“停尸房还没出正式验尸报告,捕房总部也没批复并案。你让我签这个,出了事谁担?”
程岳盯着他。这人姓刘,四十多岁,常年坐在角落抄抄写写,最怕担责。
“我担。”他说。
“你担不起。”刘文书合上本子,“除非程捕头亲自签字,否则不行。”
程岳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自己在问询单上签下名字。日期、事由、依据、关联人,一项项填好。他把单子推过去,“现在可以归档了吧?”
刘文书看了眼签名,终于点头,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
程岳拿着副本走到案情板前。他拿起粉笔,一笔一划写下:
**柳如烟——百乐门舞女——三年前离职——带走未知物——侍女金翠娥**
写完,他退后一步,看着这条链条。它还不完整,但已经指向某个方向。
金翠娥不是偶然出现在第一起命案中的。她是关键。
他想起沈夜。那个从江里捞起来的男人,右手腕上的勒痕和金翠娥颈部伤痕宽度一致。他曾怀疑他是凶手,可现在想来,也许他们之间另有联系。
但他没时间想太多。沈夜已经被送去临时安置点,据说是温如玉安排的住处。他不清楚细节,也不打算追。
这是他的案子。他得靠自己查下去。
他坐回桌前,重新翻开柳如烟的备案页。目光落在“健康原因”四个字上。他拿出放大镜,仔细查看纸面纤维。墨迹均匀,无涂改痕迹,但签字笔迹略显潦草,像是匆忙签下的。
他记下赵德海的办公室位置,决定下午去找人。
正要合上卷宗,忽然注意到一页边缘有轻微折痕。他轻轻展开,发现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个数字:**12.02**。
他愣住。
这个日期……是民国二十年十二月二日。
正是苏念卿在静安公寓发现的那张空白机票的日期。
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慢慢收紧。这张备案表,为什么会有这个日期?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他迅速翻查前后页面,再无其他标记。只有这一处,藏在纸背,几乎看不见。
他把卷宗放进公文袋,塞进抽屉上锁。站起身时,肩膀酸痛。一夜未睡,眼睛干涩,但他不能停。
他走到饮水桶前,舀了半瓢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刀疤流进衣领,凉得清醒。
窗外,天光渐亮。街上传来黄包车轮滚动声,小贩吆喝着热包子。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帽子,准备出门。
就在他伸手去拿外衣时,目光扫过桌面,停在那份刚刚归档的问询单上。
“寻访金翠娥”六个字清晰可见。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轻松。一个失踪的侍女,一座庞大的城市,无数条暗巷和码头。但她一定还在某处。
只要她活着,就会留下痕迹。
他穿上衣服,扣好扣子,走出办公室。
走廊空荡,脚步声回响。他经过值班室时,副目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要出去?”
“嗯。”
“查什么?”
程岳顿了顿,说:“一个舞女的事。”
副目笑了笑,“舞女?哪个?柳如烟?早八年头的新闻了。”
程岳没接话。他只是把手插进衣兜,握紧了那张写着“12.02”的纸条。
他知道,有些新闻永远不会过期。
有些往事,一旦揭开,就再也压不回去。
他推开捕房大门,走入晨光中。
街上行人渐多,一辆黄包车驶过,车帘半掀,露出一角旧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