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细密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堂屋。沈夜站在门槛边,鞋底沾着湿泥,视线落在地面那片被风吹进门缝的枯叶上。他刚要低头避开,目光却忽然一顿——死者胸前,别着一朵花。
白兰花。
半干枯,花瓣边缘微卷,像是戴了很久,又被雨水打湿过。它别在旗袍领口第二颗盘扣旁,位置端正,不像是随手插的。
沈夜往前挪了半步,没说话。他的呼吸慢了一拍,瞳孔骤然收紧。脑中像是被人猛地扯开一道裂口,轰地一声炸响。
昏暗房间。油灯摇曳。一个女人倒在地上,发丝散乱,一只手伸向空中,指尖颤抖。一名模糊身影俯身,声音低哑:“白兰,白兰……你还记得吗?”
剧痛袭来,像有铁钉从太阳穴往颅骨里凿。沈夜扶住门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后背瞬间湿透。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死死抠进门板木纹。
“你又怎么了?”程岳回头,声音压得低,带着警惕,“装神弄鬼?还是真有毛病?”
沈夜摇头,没应声。他闭眼,试图把那画面推出去,可“白兰”两个字像刻进耳朵里,反复回响。他喘了口气,指甲掐进掌心,靠疼痛稳住意识。
温如玉蹲在尸体旁,没抬头。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将白兰花从衣襟取下,放进证物袋。花瓣轻颤,落下一点灰白花粉。他盯着看了两秒,收进口袋,依旧没说话。
苏念卿站在院内避雨处,笔记本摊开在手肘弯,笔尖停在纸面。她原本在记“死者颈部勒痕与金翠娥案一致”,可抬眼看见沈夜扶门、出汗、指节泛白的模样,笔尖一转,写下新一行字:“沈夜见白兰花,剧烈头痛,疑似记忆闪回。”
她合上本子,目光落在沈夜背上。那人仍靠着门框,呼吸沉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这花不对劲。”程岳走过来,盯着证物袋里的白兰花,“谁家姑娘死了,还特意别朵花?这不是祭奠,是标记。”
“也可能是凶手留的。”苏念卿说。
“那他图什么?显摆?”程岳冷笑,“还是说,这花跟人有关?”
“白兰。”苏念卿低声重复,“像人名。”
程岳皱眉:“你也听到了?”
“沈夜刚才嘴里念了两个字。”苏念卿看着堂屋门口,“‘白兰’。”
程岳猛地转身,大步走回沈夜面前,声音拔高:“你听见什么?做了什么梦?说出来!你现在不是旁观者,你他妈已经踩进来了!”
沈夜睁开眼,眼神有些失焦。他看着程岳,又看向尸体,最后落在那朵花上。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看见一间屋子。灯很暗。有个女人倒在地上。有人叫她‘白兰’。”
“谁叫的?”程岳追问。
“看不清。”沈夜摇头,“背对着我。声音……听不出来男女。”
“你什么时候见过这个场景?”苏念卿上前一步。
“我不知道。”沈夜抹了把脸,“可能……没看过。但感觉像我自己经历过。”
“你失忆,不代表你没做过坏事。”程岳盯着他,“说不定你就是凶手,只是忘了。”
沈夜没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但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一看就不是文弱书生的手。他不知道这手杀过人没有。
温如玉站起身,合上工具箱。“花上有轻微压痕,像是被攥过很久才别上去的。”他说,“而且花瓣干燥,不像刚摘。至少戴了十二小时以上。”
“说明凶手提前准备。”苏念卿迅速接话,“不是临时起意。他选这朵花,是有意义的。”
程岳盯着沈夜:“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别人看到尸体都未必这样,你看到一朵花就快站不住?”
沈夜沉默。他不想说,也不能说。那种感觉太真实——那盏油灯,那句“你还记得吗”,还有女人倒下的姿势,全都像刻在他骨头里。他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从记忆深处飘出来的。
“他不是装的。”温如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生理反应骗不了人。出汗、瞳孔收缩、呼吸紊乱,都是典型的创伤性记忆触发表现。”
程岳愣了下:“你是说法医那一套?”
“我是说事实。”温如玉把证物袋递过去,“这朵花,和他有关。或者,和他失去的记忆有关。”
苏念卿看着沈夜,语气放轻:“你不用现在就说清楚。但如果你想起什么,别瞒着。这可能不只是命案,而是有人在用某种方式……唤醒你。”
沈夜没应。他靠在门框上,身体仍有些发僵。他知道她们在等他回应,可他给不了。那画面只闪了一瞬,像被刀割断的线头,再也抓不住。
“封现场!”程岳终于下令,“所有人撤出去!这案子升级为连环凶案,上报捕房总部,调档案比对近三年类似手法的未破命案!”
巡捕们应声行动,拉起布条封锁堂屋。有人拿来伞,程岳没接,径直走向院门。温如玉拎着箱子跟上,脚步沉稳。苏念卿收起笔记本,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夜。
那人还站在原地,背影贴着门框,像被钉住。雨水顺着他额发滴落,滑过左眼角那道旧疤。
她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堂屋只剩沈夜一人。
他慢慢走进屋,避开地上的痕迹,走到尸体旁。他蹲下,没碰任何东西,只盯着那处被摘下白兰花的位置。衣襟微微凹陷,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闭眼。
“白兰……白兰……”
那声音又来了。低哑,缓慢,带着某种执拗的追问。
他还想听清更多,可脑袋像被铁箍勒紧,疼得他额头冒汗。他撑着地面,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死者右手袖口内侧——有一点极淡的墨迹,像是写字时蹭到的。他凑近,发现是两个模糊的字迹,笔画歪斜,像是用尽力气写的:
“兰……别……”
后面没了。
沈夜屏住呼吸。他不知道这是死者留下的求救,还是某种名字的残缺。但他知道,这朵白兰花,绝不是装饰。
它是一个信号。
一个专门留给某个人看的信号。
而那个人,可能就是他自己。
他缓缓站起身,退到门槛外。雨小了些,巷子里传来巡捕收拾现场的声音。他摸了摸左眼角的疤,指尖发凉。
远处,一只野猫窜过墙头,惊落一片湿叶。沈夜抬头,看见屋檐下挂着一串水珠,正一滴一滴落下。
他忽然想起,在静安公寓那间屋里,墙上画的,也是一朵白兰花。
一样的花瓣形状,一样的位置——别在衣襟左侧。
那时他没在意。
现在,他脊背发寒。
他转身走出院子,脚步有些虚浮。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程岳在跟车夫说话,温如玉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苏念卿站在路灯下,掏出火柴点烟,火光一闪,照亮她眼底的探究。
沈夜走过她身边时,她开口:“你还会想起来更多。”
他没停步。
“那朵花,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她说,“就像你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
沈夜脚步顿了顿。他没回头,只低声说:“我不知道我想不想想起来。”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雨几乎停了。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昏黄路灯,像一条通往黑暗的河。他走在中间,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开始害怕,当那个名字真正浮现时,他会认出自己——而那个自己,或许早已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着,车窗半降,里面没人。沈夜经过时,瞥见副驾上放着一只空的玻璃瓶,瓶底残留一点白色粉末。
他没停下。
但他记住了车牌尾号:378。
他继续走。
脚步越来越稳。
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来回撞击:
白兰。白兰。白兰。
他不知道这是线索,还是诅咒。
他只知道,这朵花一出现,他的记忆就开始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