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渊帝在朝会上公布了晞王案的处置结果。
晞王为首恶,已经伏诛。
前元余孽娄晖,娄玉,韶丽眸,尉迟甲一众,为主谋,伏诛。
睿王妃文氏,永宁郡马文斐为共谋,文斐斩首,文氏以宗室妇身份,免于斩刑,赐白绫。
睿王世子圣思萱,傅定嫣为从犯,圣思萱流放岭南,傅定嫣幽禁慈恩寺终身。
文家男子有官者去职,有爵者夺爵,流放漠北,女子罚入教坊司。
睿王降爵三等,削为睿侯,没收原本宅邸,罚三千金,贬皇陵侍奉。诸家眷子女,无涉事者,各罚两千金。
朝臣们对于结果有所预料,事实上早在晞王案发之后也就查的差不多了,而今就是有些微不可想象之处,也不过细节之别。
想来陛下爱重安王,是故在安王眼前查一遍,才能抚慰安王被掳耻辱的心伤吧。
“安王已然康复,宸宫已立,朕决意令安王为摄政,加封中都王,前往中都监国。”
“朕与宸宫,将赴泰山封禅。”
朝臣俱都心慌,心想从前安王是做过摄政,但那时候有上皇给他托底啊!
这时候陛下与太子都走了,安王他怎么能行?
“此前,朕要举行罗天大醮之仪,祭祀天地,告慰父母,祈福于民。”太渊帝看向程时归,“时相自己斟酌人选吧。”
本来要进谏说安王不行啊的臣子一听还有个罗天大醮仪式,那不就还是早着嘛?
便也不进谏了,等着下朝之后去求见太渊帝再说安王不行。
哪知太渊帝一下朝就回了内宫,谁也不见。
程时归被众人围着要说法,只得无奈道,“诸位可是要来自荐,参与举办罗天大醮仪式?”
众人又都散了,这等与僧侣道士打交道的事轮不着他们。
“找翰林学士写几篇青词就是了。”
“咱们陛下又不信这个,也就是个仪式罢了。”
在东都跟了太渊帝几年,全都明白了,这位陛下与上皇不一样。
上皇能为一时之兴对某人青眼有加,但太渊帝不会。
现在想到罗天大醮,也不过醉翁之意,但能肯定的是绝不是挑选谄媚进取的官员。
时相知道的却多了,除了翰林学士,他还点名要了许多邺姓官员。
......
安王被祁阳夫人劝出来散心,马车停在京郊一处狭小破旧的道观前。
他对祁阳夫人道,“京中的道观还是太多了。”
见他神色寥落,依旧对世上事无兴趣,祁阳夫人推他进去,“殿下进去看看吧。”
于是圣荑也无可无不可地,如随波逐流的落花一样,进去了。
那座道观真是很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道观都小。
太平观,清平观,朝天观,幸女观……都没有这一个道观像道观。
前面都像皇家产业,生于皇城,香客往来尽是贵人,像缭绕的烟火,散不出红墙。
但这里的青烟,飘扬在群山之间,又飞出青峰之上。
黛瓦未曾烧琉璃,粉墙斑驳有痕迹。
木门吱呀一声,两个还没圣荑腿高的小团子推门跑出来,都穿着简单的黑白道服,像老君座下仙童,一股子清灵气。
这两个孩子抬头看到一个陌生人,先睁大眼睛看了看,然后扭头就跑回去,喊着:“娘…有坏人。”
“真有坏人,还怕你们这两个魔头呢。”
女子把两个孩子的脸都捏了一遍,深山寂寞,也只能玩小孩了。
她看向门外,竟真有外人来。
将两孩子藏在身后,在门后问:“可是香客?此处是荒废道观,请去别处吧。”
圣荑窥见女子侧影,心中震颤。
那女子安抚好孩子,小心上前几步窥看,刚刚看清要躲,却听见一声旧名:“安和。”
安王在一门之隔外,好似当年晞王府,一门之隔,又是怎样的癫狂与屈辱!
她本欲躲开,安王这样的天潢贵胄她招惹不起,连她父王也招惹不起!
但安王一声安和,唤得她满心愤懑。
“殿下追到此处,难道是要赶尽杀绝吗?”她冷笑,“殿下何必拈酸吃醋,连个名分都要争?”
“我虽为晞王妃,配的却不是上官昭那个晞王。”
“这二子,你也清楚,他们也不是上官昭的骨血。”
安和不知睿王府最后会得到何种处罚,但她清楚,晞王是首恶,晞王之子,绝无活着的可能。
尽管他们根本不是晞王之子,却也枉担虚名。
与她这个“晞王妃”一样。
圣荑自然绝无此意,他见安和还活着是欣喜的,而安和如此防备,只会是困于与晞王的解不开的即便是名不副实的关系。
“安和,你随我回京,本王为你作证,力保你平安无虞。”
安和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住在了一个反贼窝,被迫而不得,不知而无辜。
可安和只嗤笑一声,“安王还是这样天真。”
她把孩子带到怀里,此时说话几分讥讽几分不屑,“安王,若是不想取我们母子性命,就请回吧。”
“这里荒山野地,比不上京中的清平观。”
清平观,他与晞王常常私会……
圣荑又觉难堪,又觉心疼,“安和,你信本王,本王以性命相保,定叫你还做郡主,如从前一样。”
“那我的孩子呢?”安和动了怒,把他推出门外几步,“他们不是叛臣之子?他们不过不是首恶之子罢了!”
“不仅是叛臣之子,还是野种!”
“你要我们母子被讥笑,谩骂,嘲讽,永远在朝阙抬不起头?”
“你是安王,你做了晞王的情人,做他的女人,你自己折辱自己,都没人敢说你一句,笑你一声!可我呢?我呢!”
安和气笑了,“我是女子。”
“我是郡主吗?”
“我不过是上皇赐给晞王的警告,是用以断了你们孽情的工具!”
两个孩子抓住安和的衣角,已经有些害怕。
安和把孩子抱到内室去,轻柔地哄了一声,“不怕,娘和你们舅舅吵架呢。”
然后见门口的安王还不走,不由自嘲,“我还不如我的姐姐们。”
大姐清河嫁宁王,政治联姻,最后成弃妇,好歹是因为宁王一直喜欢乐昌公主,而不是什么乐昌王。
二姐颍阳嫁汉王,政治联姻,几乎不回朝阙,但两人同在一处,也未离绝。
三姐永宁,嫁与青梅竹马的表哥文斐,为爱胁迫父母,非嫁不可,最终也沦为罪臣之眷。
不过好歹不冤枉。
谁有她冤枉?
在晞王府鲤鱼池抛洒鱼食的场景也历历在目过,那时她真的以为得到了幸福。
夫妻恩爱,丈夫也不涉政治党争,一心在田园,在她身上。
她本就容易知足,尤岂会不珍惜这份爱?
可没想到除了鲤鱼池和鱼食是真的,什么都是假的。
晞王是假的,连带她的晞王妃也是假的。
全都错了。
“娘亲,清清饿了。”一个小团子从她怀里探出来看外面,“舅舅什么时候走?走了我们能吃东西吗?”
另一个小团子也说,“白白也饿了。”
安和捏捏这两个魔头的脸,饿个鬼啊!刚吃了出去的!
就是想偷摸着出去玩儿!
“安和,我就在观外等你,先让孩子吃饭吧。”
门外的人走了,两个小团子耐不住静,从她怀里挣出去,又跑出去了。
安和出去看着孩子,却见安王在残破亭中放了一包油纸包好的糕点。
似乎怕她误会,又自己打开吃了一块。
两个小团子跑回来问她,“娘,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那舅舅给的可以吗?”
另一个抱着她衣角拽着撒娇,“应该没有毒的吧。”
“可以吃吗可以吃吗?”
这两个简直是饿死鬼变了魔头再投生!
她又气又无奈,怨恨尉迟甲这个贱民,反贼,就他还敢夸口说自己是十六国时期的皇室后裔!
若是在天有灵,就该看看这两个魔头,哪有一丝皇室的高贵典雅?
“去吧。”
两个团子开心地奔过去,先拿着给她看,“娘先吃。”
安和看这两个贱民留下的孽种,巴巴看着她,似乎还忍着口水似的。
她看油纸里是猗楼的桃花酥,外面是桃花样的色泽,层层起酥,内里是红豆馅。
这两个孩子自生来就在他们爹给找的破落道观,荒山野地,现在都没这道观,自然没有见识,对寻常糕点,就这样馋了。
“娘…你快吃嘛。”
安和似乎听见了小团子咽口水的声音,她笑了,把桃花酥吃了一大口,又没收一部分,只留下一小块给两兄弟分,
清清和白白敢怒不敢言,只能呜呜吃了今天的第五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