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沈清鸢站在相府西楼阁上,手中风灯的火苗被吹得歪斜。远处南街的火光仍未熄灭,浓烟如墨蛇般缠绕天际,偶尔传来几声断续的厮杀,像是从极远的地方刮来的寒风,刺进耳膜。她已命人将靖安王府的旗号挂在正门,玄底金纹在夜色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战旗。
她不敢合眼。府中男仆轮值守夜,女婢们挤在内院厢房,连最小的丫头也醒了,缩在角落里睁着眼。沙袋堵住后窗,水桶沿墙摆开,绊索埋在林苑小径,铜锣悬在廊下,只待一声异动便即刻敲响。
她刚走下楼阁,欲再巡一遍前院,忽听得门外马蹄急响,由远及近,踏碎长街死寂。那声音极轻,却极稳,不似叛军横冲直撞,倒像是刻意压着步子潜行而来。她心头一紧,抬手示意值夜家丁噤声,自己退至门侧阴影处,屏息凝听。
叩门声起,三轻两重,节奏分明。
她认得这暗号——是靖安王府亲卫传讯时用的联络方式。
“谁?”她沉声问。
“是我。”门外交代的声音低而哑,却如铁石坠地,“龙允。”
她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灯柄。下一瞬已亲自上前,搬开横木,拉开一道窄缝。
门外站着一人,披甲染血,肩头铠片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褐的布衣,已被血浸透半边。他身后三名亲卫牵马肃立,个个带伤,眼神却如刀锋扫视四周。龙允抬眼望她,目光未语先通,仿佛只是确认她安然无恙,便已卸下千斤重担。
她未多言,只侧身让开:“进来。”
他跨步进门,靴底沾着焦土与血泥,在青砖地上留下几道暗痕。门在身后合拢,横木重新落定。他未脱甲,未卸剑,只将手中缰绳递给一名亲卫,低声吩咐:“守门,不得放任何人靠近。”
沈清鸢已转身往院中走:“你身上有伤,先处理。”
“不急。”他跟上,步履沉稳,却掩不住右腿微滞,“我来时见东墙外灌木踩踏痕迹未消,可有人再来?”
“半个时辰前,三名黑衣人翻墙,已被擒下关入柴房。”她回眸,“你如何知晓?”
“烽烟升起后,我抽身离南街,一路穿暗巷而来,见墙根泼油未干,绊索新设。”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是你安排的?”
她点头:“防的就是精锐夜袭。”
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沉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挂了王府旗,等于明告天下你受我庇护——他们会更想斩断这条线。”
话音未落,院角瓦檐忽有轻响,极细微,若非二人皆屏息静气,几乎无法察觉。
龙允立即抬手止声,身形一闪,已贴至廊柱之后。沈清鸢亦不动,只将风灯悄悄转了个向,火光斜照地面,不致暴露位置。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警觉。
片刻,墙头瓦片又是一滑,似有人伏行其上。
龙允无声挥手,三名亲卫立刻散开,两人潜至东西厢房屋脊下,一人悄然绕向后院,形成合围之势。他本人则缓步向前,靴底轻压青砖,竟无半点声响。
沈清鸢忽觉袖中一凉——她早将母亲遗下的玉簪藏于袖内,以防万一。此刻手指无意识抚过簪尖,心神却全系于院中。
墙头黑影终于落下,轻如落叶,五人一组,着黑衣软靴,手持短刃,腰间悬绳钩,显然是专为夜袭府邸、攀墙刺杀而备。他们落地后并未四散,反而迅速靠拢,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余四人立即分作两路,一路直扑主院,一路绕向后厨,显是欲切断内外联系,再行突袭。
龙允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然跃出,长剑出鞘,寒光划破夜色。左侧两名黑衣人尚未反应,咽喉已被割开,扑倒在地。右侧三人惊觉回头,一人挥刃迎上,却被亲卫自屋脊跃下,一脚踹中胸口,撞在墙上当场昏死。
最后一人转身欲逃,却被早已埋伏在后院的亲卫扯出绳索绊倒,未及起身,剑锋已抵喉间。
“说。”龙允站定,剑尖未动,“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
沈清鸢提灯走近,火光映照下,见此人面上有道旧疤,从眉骨斜贯至颊,像是边军留下的伤痕。她蹲下身,轻声道:“你不是寻常贼寇。这身手,这装备,是训练过的。你们的目标不是财物,是人——是谁?”
那人冷笑一声,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乍现,竟张口欲咬舌自尽。
龙允剑尖一挑,精准击中其下颌,那人痛哼一声,舌头被震得麻木,再也无法发力。亲卫立刻上前,以布塞口,反绑双手。
“带回柴房,与先前三人关在一起。”龙允收剑入鞘,“别让他们互通消息。”
沈清鸢点头,命家丁将俘虏押走。她转身欲去取药箱,却被龙允一把拉住手腕。
“你受伤了。”他盯着她左手掌缘,那里有一道细长划伤,血迹已干,却是翻墙时被瓦片所伤。
“不碍事。”她想抽手。
他却不松,反将她拉近一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撕下一角,蘸了随身携带的伤药,亲自替她包扎。动作极轻,指腹擦过她掌心,带着薄茧的触感。
“你不该来。”她低声道,“南街还在打。”
“我不来,谁护你?”他抬眼,目光沉如深潭,“烽烟一起,各营自有调度。但你这里,只有我能信。”
她喉头微动,未再反驳。
他包扎完毕,才松手,却未退开,反而解下肩头染血披风,一言不发披在她肩上。披风尚带体温,厚重而暖,将她整个人裹住,隔绝了夜风与血腥。
“穿上。”他说,“你站了一夜。”
她未推拒,只将风灯交给他一手提着,另一手拢紧披风。两人并肩立于院中,望着远处火光映红的天空。
“你说得对。”她忽然开口,“他们不会罢休。今日挂旗,明日必有更强的攻势。”
“那就等。”他声音平静,“我带的人虽少,但足够守住这一夜。”
她侧头看他:“你本不必涉此险。你是靖安王,统兵之人,不该为一个女子弃守前线。”
“你不是‘一个女子’。”他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强硬,“你是沈清鸢。若你有失,这一城的规矩,便真要毁了。”
她怔住。
他继续道:“我在南街斩杀七人,救下三吏,点燃烽烟,传令各营。那是我的职责。但我来此,不是为责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是怕你哭。”
她心头猛地一撞,仿佛有根弦自心底骤然绷断。
她仰头看他,他脸上有血痕,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颊一道擦伤,正缓缓渗血。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道伤痕。
“我也不怕死。”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怕你不在。”
他呼吸一滞。
两人静静对视,风灯在手中微微晃动,火光映在彼此眼中,像是燃尽了所有言语。远处火势未歇,钟鼓楼依旧寂静,城中偶有哭喊随风飘来,又被夜吞没。
就在此时,东墙外又起异动。
不是翻墙,而是地面震动——极轻微,却持续不断,像是多人踏步行进。
龙允立即转身,望向东墙:“不止一队。”
沈清鸢亦警觉:“比刚才规模更大。”
“是冲着我们来的。”他沉声,“这次不是试探,是强攻。”
他迅速下令:“亲卫留守门前,你带人守住内院。我去墙头。”
“我也去。”她提灯跟上。
“听话。”他回头,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有失,我守得住墙,也守不住心。”
她脚步一顿。
他已大步走向东墙,身影没入黑暗。她站在原地,披风裹身,风灯在手,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片刻后,她转身走向库房,取出一筒备用火把,又命家丁将剩余灯油集中,准备一旦敌近,便以火光照明,助龙允锁定目标。
她提着火把登上西楼阁,推开窗,正对东墙。月隐云后,天地漆黑,唯有远处火光勾勒出城墙轮廓。她眯眼望去,果见墙外黑影幢幢,至少二十余人,分作三组,正悄然逼近。
她未敲锣,未呼喊,只将火把高高举起,猛然划过半空。
火光一闪,如流星划破夜幕。
墙头之上,龙允正伏于檐角,见信号起,立即抬手示意亲卫就位。他本人则悄然移动至墙头中央,剑已出鞘,静候敌至。
第一组黑衣人刚搭好绳梯,翻上墙头,还未站稳,龙允已如猛虎扑出,一剑削断绳索,另一剑横扫,逼得两人后退。亲卫自两侧包抄,短兵相接,刀剑碰撞之声在夜中格外刺耳。
第二组见状,不再隐蔽,直接强攻侧门。家丁持棍棒死守,却被数人合力撞开一道缝隙。危急之际,沈清鸢自楼阁跃下,手持火把冲至门前,厉声喝道:“放火!”
早已准备好的家丁立刻将灯油泼向门缝,火把一掷,烈焰腾起,烧得敌人惨叫后退。
第三组试图绕后,却被龙允早先布置的绊索绊倒两人,亲卫趁机出击,尽数擒获。
不过片刻,三路袭击皆被击退。
龙允立于东墙之上,剑尖滴血,喘息略重。他低头看向院中,见沈清鸢提灯而立,衣襟染灰,发丝散乱,却站得笔直,手中火把仍未熄灭。
他跃下墙头,走到她面前,伸手抹去她脸上一道灰痕,低声道:“你做得很好。”
她摇头:“是你来得及时。”
他未再言,只将她拉近,一手环住她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侧。她未抗拒,顺势倚去,披风裹着两人,风灯搁在一旁石阶上,火光摇曳。
“还能撑多久?”她问。
“到天亮。”他说,“只要天亮,援军必至。”
“若是等不到呢?”
他低头看她:“那就死在这里。”
她抬眼,目光澄澈:“好。我陪你。”
他喉结滚动,终是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眉梢,仿佛要记住这一刻她的模样。
远处,火势仍在蔓延,但相府院中,灯火未灭,人未退,门未破。
风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跳动,映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