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西院廊下扫地的春桃惊叫一声,手中竹帚落地。那只绣鞋静静躺在沈清鸢房门外青石板上,鞋底沾着湿泥,纹路清晰可辨。她弯腰拾起,脸色发白,连忙奔向管事妈妈处报信。
不过片刻,消息便如风般传开。东院上房内,柳氏端坐主位,手中茶盏轻搁于案,唇角微扬。她等这一幕已等了整夜。昨夜婆子顺利将鞋放入储物间外门边,又悄然退走,只待今日清晨被人发现。如今流言四起,仆妇们交头接耳,皆道西院小姐行事诡异,为夺嫁妆竟私藏赃物,连失窃库房之物都敢收留。
“果真被放在门口?”柳氏问前来禀报的周妈,声音压得极低。
“是,就在门槛外侧,离门扇不过半尺。”周妈回道,“春桃第一个瞧见,吓得差点摔了托盘。”
柳氏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起身整了整衣襟,命人备轿,径直往中庭而去。此事必须由她亲自出面主持公道,方显公正无私。若能借此机会让沈嵩亲眼见到女儿行止不端,便是铁证如山,再难翻身。
与此同时,西院正房内,沈清鸢正对镜梳妆。铜镜映出她眉目清冷,神情未有丝毫波动。侍女捧来绣鞋,双手微颤:“小姐,这……分明是栽赃!咱们可不能认下这个罪名!”
沈清鸢接过鞋,指尖轻轻抚过鞋底泥印,目光沉静。她并未言语,只将鞋置于案上,转身唤来府中管事妈妈。
“此物既称赃物,理应交由中馈统一查验登记,岂容随意弃置主院门前?你即刻带去账房,比对前月失窃案卷宗脚印图样,若有相符之处,再报父亲定夺。”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沈家乃诗礼之家,断不容私下妄断、污蔑嫡女之理。”
管事妈妈领命而去。沈清鸢则换了一身素色罗裙,外罩浅碧褙子,发间仅簪一支白玉兰簪,无多余饰物。她缓步走出房门,穿过游廊,直往中庭。
此时中庭已聚了不少仆妇丫鬟,三三两两站于檐下,低声议论。见她到来,众人纷纷低头避让。沈清鸢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主座旁立定,静候裁决。
不多时,柳氏携沈清柔 arriving,身后跟着数名心腹婆子。沈清柔面色苍白,扶着丫鬟的手臂,脚步虚浮,似真病未愈。她一见沈清鸢,眼眶即红,低声啜泣:“姐姐……妹妹只是卧病在床,怎料府中竟生如此风波……你我虽非同母,终究血脉相连,何至于此?”
沈清鸢看她一眼,未答话,只转向刚步入中庭的沈嵩,躬身行礼:“父亲。”
沈嵩面色凝重,昨夜便听闻府中异动,今晨更有人递上匿名纸条,说西院藏匿赃物。他本欲息事宁人,可此事既已闹大,便不得不亲自过问。
“究竟何事?”他沉声问道。
柳氏上前一步,姿态端庄:“回老爷,今晨有人在清鸢房门外发现一只绣鞋,鞋底泥印与上月库房失窃案现场所留完全一致。此事关系府中规矩体统,妾身不敢擅专,特请老爷主持公道,彻查真相,以正家风。”
沈嵩目光转向沈清鸢:“可有此事?”
“确有一鞋被置于门外。”沈清鸢坦然应道,“但是否为赃物,尚需查验。女儿已命人送至账房比对脚印图样,若属实,自当交还中馈处置。若非实据,还请父亲明察,莫使流言伤及无辜。”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柳氏:“姨娘口口声声说我私藏赃物,可有亲眼所见?若有,不妨直言;若无,仅凭一只鞋便定罪,未免太过轻率。不如请父亲下令,当众开启库房,比对鞋印、核验记录,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柳氏冷笑:“你还想开库?你近日频频翻查旧账、调动仆役,谁不知你心怀叵测?如今连失物都敢收进自己院子,还敢在此巧言令色!”
“那依姨娘之见,我该如何自证清白?”沈清鸢反问,语气平静,“闭门不出?任人泼脏水?还是跪地哭诉,求您高抬贵手?”
她环顾四周,声音渐扬:“既然诸位皆疑我行止不端,不如就在此时此刻,请巡夜更夫老赵出列——昨夜子时三刻,他曾‘亲眼’见我独行廊下,手持赃物出入储物间。既有目击之人,何不请来对质?”
人群分开,老赵战战兢兢上前,低头不敢看人。
沈清鸢盯着他:“你说子时三刻见我独行,可有灯火照明?可有随从相伴?”
老赵支吾:“没……没有灯火,只有月光。”
“哦?”沈清鸢微微一笑,“那你可知,昨日子时三刻,天上可有月亮?”
老赵一怔,答不上来。
她转头唤来府中记历的小厮:“你昨夜照例记录月相时辰,可还记得,昨日月落于何时?”
小厮恭敬答道:“回小姐,昨日月落于亥时末,子时之初天已全黑,三刻之时万籁俱寂,不见星月。”
沈清鸢看向众人:“诸位听见了?子时三刻早已无月,何来‘月光照明’?老赵既能于黑暗中看清我容貌身形,还能辨识我手中所持何物,这份眼力,倒真是神乎其技。”
老赵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小的……小的记错了时辰……”
“记错?”沈清鸢声音陡冷,“你是巡夜之人,职责所在便是守时察情。连时辰都能记错,可见平日懈怠非常。若非受人指使,刻意捏造谎言,岂会犯此低级谬误?”
她不再看他,转而面对沈嵩:“父亲,一人撒谎尚可说是糊涂,若多人串供,则必有主谋。女儿斗胆,请调取库房进出登记簿——前月失窃案发生当夜,周妈曾持后罩房钥匙出入三次,却未在簿上留下任何记录。这般反常之举,难道不值得深究?”
周妈闻言大惊,连连摆手:“我没有!我从未私自开门!那是……那是……”
“那是谁让你做的?”沈清鸢步步紧逼,“是谁给你胆子,敢瞒着中馈私自进出库房重地?”
周妈浑身发抖,目光不由自主瞥向柳氏。
柳氏猛地站起:“住口!你这贱婢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向老爷磕头认错!”
“我……我……”周妈伏地颤抖,终是咬牙道,“是……是姨娘命奴婢送去冬衣清单,说要核对数目……可奴婢进去时,并未见任何衣物……只……只被吩咐在角落放下一个包袱……”
“放屁!”柳氏怒喝,脸上血色尽失,“你竟敢攀诬主子!来人!把她拖下去掌嘴四十!”
两名粗使婆子上前,就要架人。
沈清鸢却朗声道:“慢着!此事关乎府中安危,岂能随意惩处证人?父亲尚未发话,谁敢动手?”
沈嵩终于开口:“够了。”
他神色阴沉,目光缓缓扫过柳氏、沈清柔,最后落在沈清鸢身上。方才一番对质,条理清晰,证据确凿,哪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女所能应对?而柳氏一方漏洞百出,伪证连篇,简直不堪一击。
“清鸢,”他问,“你还有何话说?”
“女儿只想问一句:若真有人意图构陷嫡女,败坏门风,此人该当何罪?”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父亲可知,我生母遗物清单中,有十件玉器从未入账?又有三处庄田,二十年未纳租税?这些资财去了何处?为何历年中馈账册皆无记载?”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这是女儿整理的收支对照录,请父亲过目。其中每一笔流失财物,皆有凭证可查,时间、经手人、去向,无不详尽。若父亲不信,可随时派人核查。”
沈嵩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眉头越皱越紧。册中所列,竟与他记忆中的某些账目出入极大。那些他曾以为早已损耗或变卖的陪嫁,竟多年未曾登记入册,租金也从未到账。而掌管中馈之人,正是柳氏。
他手指微微发抖,抬头看向柳氏:“你……你怎么解释?”
柳氏强撑镇定:“老爷明鉴,这些不过是旧年琐碎账目,难免遗漏。况且夫人早逝,许多事务交接不清,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沈清鸢冷笑,“我母亲去世当日,你便以‘整理遗物’为由,接管全部箱笼钥匙;三年之内,陆续将十六口紫檀嫁妆箱移至西角门仓房,此后再未启封。去年冬天,城南裕通当铺记录显示,有人持我母亲独有的翡翠飞鸢戒典当三百两银子——那枚戒指,是我外祖家传之物,除我母亲外无人见过。姨娘,你说,这又是谁的‘尽力而为’?”
柳氏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你不过是个早该夭折的孤女!凭什么继承这些?你母亲死了,你就该跟着去!凭什么还要占着嫡女身份,压我们母女一头!”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沈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椅背才未跌倒。他死死盯着柳氏,眼中震惊、愤怒、痛悔交织成一片。
“你说什么?”他声音沙哑,“你说她……早该夭折?”
柳氏意识到失言,急忙掩口,却已无法挽回。
沈清鸢站在原地,神色未变,仿佛早已预料。她静静看着柳氏,像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困兽。
“父亲不必惊讶。”她轻声道,“她恨我多年。恨我占了嫡长女的位置,恨我承袭母亲的尊荣,恨我活着,让她永远只能做个继室。所以她苛待我饮食起居,克扣月例用度,侵吞我生母遗产,甚至在我及笄前夜,仍不忘设局陷害,只为毁我去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柔:“而她,从小被教唆嫉妒嫡庶之分,处处模仿我言行举止,妄图取而代之。可惜,皮囊可仿,气度难学;眼泪易流,真心难装。”
沈清柔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抬头。
沈嵩缓缓合上手中册子,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柳氏,一字一句道:“你竟敢侵吞嫡女资财,辱我沈家门楣!来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即刻封锁东院,责令柳氏闭门思过,不得擅自出入!沈清柔卧病在床,亦不准见客,好生‘静养’!其余仆妇,各归其位,今日之事,若有再敢私下议论者,一律杖责逐出府外!”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散去。
沈嵩独自站在中庭,望着满园萧瑟,久久未动。沈清鸢走上前,轻声道:“父亲,女儿并非有意让您难堪。只是有些事,若再不说出口,恐怕将来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嵩转头看她,眼中复杂难言:“你……这些年,都是一个人扛下来的?”
她点头:“是。但我不怕。只要我还站着,就不会让任何人践踏母亲留下的尊严。”
沈嵩喉头滚动,终是长叹一声,伸手轻抚她肩头:“好孩子……是父亲对不起你。”
他转身离去,背影沉重。
沈清鸢立于原地,风吹动她的裙裾,拂过脚边落叶。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本收支对照录,指尖轻轻摩挲封面。
忽然,她注意到一页边缘微微翘起,似有折叠痕迹。她将其翻开,发现夹层之中,竟藏着一张极薄的黄麻纸,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幅简图——似是一座宅院的后巷布局,角落标注着“井底暗格”四字,字迹陌生,绝非出自她手。
她瞳孔微缩,心跳略快。
这张纸……是谁放进来的?
她缓缓合上册子,抬眼望向东院方向。柳氏虽已被软禁,但这场博弈,真的结束了吗?
她转身回房,将册子锁入妆匣,随即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周妈、刘婆子、老赵。
笔尖停顿片刻,又添第四人。
空白处,只剩下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