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巷中青石,轮轴轻响,车身微晃。方才那只惊飞的鸽子早已不见踪影,檐角空荡,只余风穿隙而过。沈清鸢仍坐在车内,手扣膝上布囊未松,指尖却已从紧绷转为自然搭落。她闭目片刻,并非疲倦,而是借着帘幕遮挡,将方才一路所见在脑中重新梳理一遍。
街巷由窄渐宽,两侧屋舍次第退开,行人也多了起来。日头偏南,正是市井最热闹的时辰。药铺前的老翁正低头晒药,布幌下摆轻轻摇曳,药香混着尘土味飘入车内。赶车的小厮扬鞭轻喝,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引得前方几个孩童回头张望。
就在此时,前方街心忽地聚起一群人,围作一圈,指指点点,喧哗声断续传来。沈清鸢掀帘一角,目光扫去,只见数名壮汉拦住一名玄衣男子,口中嚷嚷不休,动作虽未动手,却步步紧逼,显是故意挑衅。那男子立于人群中央,身形挺拔如松,眉目冷峻,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周身气势沉稳,毫无退让之意。
她眸光微凝。
此人她未曾见过真容,却听府中仆役私下议论过——靖安王龙允,手握兵权,性情孤冷,朝中无人敢轻易招惹。眼下这般情形,分明是有人授意,借市井泼皮之手行折辱之事。若是一般贵人遇此,或怒斥、或召护卫,反倒落了下乘;可若一味忍让,又损威严。进退之间,极考手段。
她不动声色,只将视线收回,低声对车夫道:“靠前些。”
车夫应了一声,手中缰绳微抖,马车缓缓前行,绕至人群侧方。恰在此时,地上一洼雨水未干,前轮碾过,泥水溅起,正泼中其中一名闹事者裤腿。那人低头一看,怒火顿起,转身便骂:“哪个不长眼的——!”
其余几人注意力随之转移,纷纷回头。沈清鸢早有准备,命车夫高声抱怨:“怎的连王爷都认不得?还不快让路!”
声音不高不低,恰好传入众人耳中。
“王爷?”有人低声重复。
“哪位王爷?”
“不是说靖安王今日入城吗?莫非就是他?”
围观百姓本就畏惧权贵,一听“王爷”二字,神色顿时变了。再看那玄衣男子气度非凡,站姿如刃出鞘,哪像寻常人物?几人互相对视,已有退意。先前被溅湿衣袍的汉子也收了骂声,讪讪后退一步。
龙允始终未动,只眼角微抬,朝马车方向扫了一眼。帘幕垂落,看不出车内情形,但他已察觉那一声“王爷”来得蹊跷——并非出自百姓自发,而是有人刻意点破。更巧的是,泥水飞溅之时,恰是他与对方言语交锋最紧之际,分毫不差,仿佛算准了时机。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
人群渐渐散开,那几名壮汉彼此使了个眼色,终究不敢再纠缠,悻悻退入小巷深处。街道重归通畅,阳光洒满长街,仿佛刚才一幕从未发生。
沈清鸢放下帘子,神色如常,仿佛不过路过一场闲事。她并未多言,只轻拍布囊,确认《仓储旧档》残页仍在,随后闭目养神,任马车继续前行。
但她知道,方才那一瞬,自己出手虽隐,却已牵动局势。她并非为救谁,只是不愿见权势之人被人当街折辱——尤其这人还是龙允。前世她死前曾听闻,三皇子谋反那夜,正是龙允率军入宫平乱,血洗东华门,亲手斩下赵珩首级。那时她才明白,原来朝中尚有一人,不依附皇权,不结党营私,只凭军功与铁血镇压叛乱。这样的人,不该死于市井暗算。
如今既撞见,顺手推一把,也不过是保全一枚可用之棋。
马车驶出半条街,她忽觉身后似有目光停留。她未回头,也未掀帘,只指尖在布囊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细微褶痕,作为记号。
龙允仍立于街心,未立即离去。他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车身素净,无标识,帘幕低垂,仅从轮廓辨出是普通官宦家所用。但他记下了——深灰车辕,左前轮有细裂纹,驾车者右手持鞭,动作利落却不张扬。
他对身旁虚空处低语一句:“查方才那辆车,主人是谁。”
声音平静,却透出少有的专注。
影卫自屋脊一闪而没,踪迹全无。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转身朝另一方向走去。步履稳健,一如往常,但心中已多了一丝异样。
他向来不信巧合。一个闺阁女子,能在危局之中不动声色借势解围,且手法巧妙,不留痕迹,绝非寻常。更难得的是,她并未趁机露面邀功,甚至未曾多看一眼,仿佛只是路过,无意为之。这般沉得住气的女子,他生平少见。
尤其是——她选的时机太准了。
就在那泼皮即将伸手推搡之际,泥水飞溅,人群骚动,他得以从容脱身。若早一分,对方警觉;若晚一分,局面失控。偏偏就在那个节点,一切顺势而解。
他不禁想起半月前醉仙楼春宴,那位当众退婚的丞相府嫡女。据说年方十五,及笄未久,却敢在满座权贵面前掷信断约,揭三皇子私交朝臣之实。当时他只道是背后有人授意,或是相府老夫人撑腰,如今看来,或许另有其人。
难道是她?
念头一起,便难以按下。他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面上依旧冷峻,心底却已将此事列入待查。
马车沿着主街缓缓而行,转入一条稍僻的横道。此处临近坊市边缘,两旁多为成衣铺与杂货摊,行人稀疏了些。沈清鸢睁开眼,望见前方一座茶肆,门前摆着几张木桌,有几位老者正在饮茶闲谈。她略一思忖,命车夫停车。
“我去买碗茶。”她说。
车夫连忙下车扶她下来。她披上斗篷,低首走入茶肆,在角落一张空桌坐下。小二迎上来,她点了杯粗茶,又问:“可有新到的梅饼?”
“有有有!”小二笑道,“今早刚蒸的,小姐要不要尝一块?”
她点头。小二端来一碟梅饼,色泽微黄,香气扑鼻。她取了一块,慢慢嚼着,目光却落在街对面一间当铺的招牌上。那当铺名为“裕通”,门脸不大,但进出之人衣着整齐,似非一般平民所用。她记得,母亲陪嫁中有几件玉饰,曾提过若急用银两,可送至此处典当,因掌柜与外祖家有些旧谊。
她未动声色,只将剩下半块梅饼放回碟中,端起茶碗轻啜一口。茶味粗涩,却解渴。她放下碗,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座。
走出茶肆时,她看见街角闪过一辆熟悉的马车轮廓——正是方才载她而来的那辆。车夫站在车旁,正与另一名杂役模样的人说话。她走近,听见车夫道:“……左前轮确实有裂,得换根新辕才行。”
她脚步微顿。
左前轮有裂?她上车时并未留意,但此刻回想,方才过水洼时,车身确有轻微倾斜,似是受力不均所致。她看向车夫,对方见她出来,忙停下话头。
“无妨,”她淡淡道,“先回府再说。”
她重新登车,帘幕落下。这一次,她没有闭眼,而是将手贴在车厢壁上,感受每一次颠簸的震颤。她开始怀疑,方才那一溅泥水,是否真的全然偶然。
车轮裂纹,或许是巧合;但她选择的那个时机,却未必不是潜意识里的判断。她重生以来,行事愈发谨慎,每一步皆有筹谋,可唯独这一次,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决定。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她出手。
她摇头,驱散杂念。
眼下要紧的,仍是嫁妆线索。慈恩寺尚未到,中途耽搁太久,恐生变故。她将布囊抱紧了些,指尖触到残页边缘的毛糙纸角,心头微定。
只要证据还在,她便不怕柳氏抵赖。
马车重新启程,穿过两条街巷,驶向城南方向。沿途风光渐变,屋舍低矮了些,街面也不如主街宽阔。偶有挑担小贩叫卖声传来,夹杂着孩童嬉闹。她掀帘望去,见一群孩子正在巷口玩蹴鞠,皮球滚到车前,一名少年追来拾球,抬头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转身跑开。
她嘴角微动,终是未笑出来。
阳光斜照,映在车帘上,泛出一层暖黄。她靠在厢壁上,闭目调息,身心逐渐松弛。方才街头一幕,不过是插曲,她并未放在心上。至于龙允……那人自有手段应对,她不过是顺手而为,何须挂怀?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北一处府邸偏厅内,一份密报正摆在案上。纸上寥寥数字:“午时三刻,靖安王遇扰于朱雀南巷,疑为三皇子党羽所为;有一素车经此,疑似相助,待查。”
执笔之人停顿片刻,在下方添了一句:“车主或为相府大小姐沈氏,行迹可疑,需详察。”
笔尖顿住,墨迹晕开一小团。
同一时间,龙允已回到王府偏殿。他脱下外袍,侍从欲接,他摆手止住。自己走到案前,翻开一本边关战报,目光却迟迟未落在纸上。
“墨影。”他忽然开口。
无人应答。
他知道影卫不在明处,便继续道:“方才街上那辆车,查到了么?”
窗外风动,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入庭中。
片刻后,一道低沉声音自梁上传来:“回王爷,车属相府西院,今日由大小姐沈氏乘坐外出。驾车者为府中小厮阿顺,平日老实本分,无异动记录。”
龙允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果然是她。
他想起她在醉仙楼上的模样——传闻中说是素衣起身,语声清冷,当众撕毁婚书。那时他未亲眼得见,只觉是个有胆色的女子。如今看来,胆色之外,更有智计。
一个能在街头瞬间洞察局势、借势破局的女子,绝不会是冲动行事之人。她的一切举动,恐怕都有深意。
他合上战报,起身踱至窗前。庭院深深,秋叶纷飞。他望着远处宫墙一角,久久未语。
这个沈清鸢……比他想象中,更难捉摸。
而此时,沈清鸢的马车已接近慈恩寺外围。她掀帘望去,见山门在望,香客往来,心中略安。她取出帕子擦了擦手,将布囊放入袖中,准备下车。
就在这时,车轮忽然咯噔一声,似是压到了什么硬物。车身微震,她扶住厢壁,抬头看去,只见前方路边,一只破损的木箱翻倒在地,散落出几件旧衣。一名老妇正蹲在地上收拾,神情焦急。
她本可命车夫绕行,但不知为何,却道:“停一下。”
车夫勒马。她掀帘下车,走到老妇身边,弯腰帮她拾起一件褪色的褙子。
“多谢小姐……”老妇抬头,浑浊眼中带着感激。
沈清鸢看着她手中那件褙子,针脚细密,是旧年流行的样式。她忽然想起什么——母亲生前最爱穿藕荷色衣裳,这件褙子的颜色,竟与之一模一样。
她心头一跳,却没有表露,只轻声道:“您慢些,我帮您收拾。”
老妇连连道谢,手脚麻利地将衣物塞回箱中。沈清鸢注意到,箱底一角,露出半块褪色的绣帕,帕角绣着一朵梅花,针法独特,正是母亲独有的“叠雪针”。
她呼吸微滞。
但这情绪只存在一瞬。她很快恢复常态,将最后一件衣服递过去,道:“好了。”
老妇接过箱子,颤巍巍站起:“小姐心善,菩萨保佑您。”
她笑了笑,未多言,转身回车上。
帘幕落下,她靠在厢壁上,手指紧紧攥住袖中布囊,指节发白。
嫁妆的线索……终于有了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