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的声音还在耳边。
陆离没动。
他的右手贴着地面,掌心的皮肉焦黑,凉得发麻。
左眼还能看见空中浮动的金色细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网。
他知道这是道网留下的痕迹,是规则运行的路线。
但现在,这张网正在压下来。
“提前总攻。”他低声说,声音很干。
星图印记在桌上亮了一下,赵恒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陆离,听我说完。我有个办法,能拖住它,也能救阿箐,还能让你的眼睛好起来。”
陆离抬起头:“你说。”
“用气运。”
赵恒顿了顿,“大乾还剩一点命。百姓还在拜天,求雨,烧香。他们信这个。而道网……靠的就是这份‘信’活着。”
陆离皱眉。
“它会回一点能量,说是老天给的好处。其实是系统自动发的奖励。”
赵恒声音低,“我想让这股能量不进庙,不进香炉,转到我们的阵里来。”
“你是说……反过来吸?”
“对。表面是拜神,实际是抢流。只要阵藏得好,符文看起来像祭祀,道网就不会马上发现。我们把反馈的能量截下来,变成自己能用的。”
陆离没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恒说,“这算不算利用?拿百姓当燃料?可陆离,你看看现在的大乾——八座城塌了,田地裂开,每天死上千人。前天夜里,一个老农抱着快断气的孩子跪在官衙门口,求一碗米汤。没人管他。他自己剁了手,用血换那一碗汤。”
陆离闭了下眼。
“我问过三千个百姓代表。”
赵恒声音沉下去,“两千九百人同意。他们说,反正早晚要死,要是能多撑几天,值了。有人甚至说,要是能换来一场雨,他愿意当场烧了自己。”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星图印记轻轻响。
陆离突然抬头,眼神很坚决:“不行。”
“那就由我来扛。”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每个参加的人,都戴一枚中断符。一旦出事,立刻断开。反噬……我来受。”
赵恒停了几秒,声音有点抖:“你确定?”
“我确定。”
陆离说,“这是底线。不是利用,是一起扛。他们给信任,我们接痛苦。”
“好。”
赵恒声音一沉,“云婉儿已经在路上了。她负责布阵。你准备权限节点,我去组织人。时间不多,三天后必须开始。”
星图印记灭了。
陆离靠着墙坐下,头抵着手臂。
右眼还是看不清,但左眼能看到空气中的符文链。
他试着用暗视之瞳,看到灵气流动的光,看到功法运转的路线。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焦黑的皮肉下,有细微的裂纹在动。
他知道那是浊气残留,也是星图印记留下的伤。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云婉儿走进来,手里抱着竹简和铜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有点红。
她把东西放下,蹲在地上摆弄。
“赵恒跟我说了。”
她说,“你要用中断符?”
“嗯。”
“你知道反噬会怎样?”
“不知道。但肯定不好受。”
云婉儿看着他,眼里全是担心:“你还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
陆离说,“不然呢?等道网杀过来,看着他们一个个死?”
云婉儿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刻符。
手指划过铜片,划出一道血痕。
她好像没感觉,继续干活。
“阵已经设计好了。”
她说,“照着大乾的老规矩‘祈天祭’来的。三层圆圈,最外是香火纹,中间是五谷图,里面才是真正的转换阵。只要数据不动太大,道网只会当成普通拜神。”
“我来调方向。”
陆离说,“用引力和电磁两个信物权限,让能量分流平一点。”
云婉儿点头:“好。但你别靠太近。第一次启动,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
陆离说,“但我得在。”
三天后。
荒野上搭了个临时祭坛,一百丈宽,铺着黄土和稻草。
百万百姓跪在地上,衣服破烂,脸色蜡黄。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拐,有人身上带伤。
高台上,赵恒站在中间,穿着破龙袍,脸灰白,但站得很直。
云婉儿蹲在阵眼旁,最后检查一遍符文。
她按下一块铜片,小声说:“准备好了。”
陆离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枚没激活的中断符。
他左眼睁着,右眼勉强看出轮廓。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地上。
“开始。”他说。
云婉儿指尖一点。
阵法亮了。
外面的香火纹慢慢发光,没有火。
中间的五谷图浮出虚影,风吹稻穗晃动。
里面的转换阵开始转,符文一层层亮起。
高台上的赵恒举起双手,声音沙哑却清楚:“苍天在上,厚土为证。大乾子民,诚心叩拜,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百万百姓齐声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陆离左眼猛地一刺。
他看到了。
空中出现无数金色细流,从四面八方落下来。
这是道网的反馈,是所谓的“天道赐福”。
可就在金雨要落到人群时,被转换阵悄悄拦住,转入地下管道,分三路走:一路去阿箐的屋子,一路去陆离的右眼,最后一路去巧的核心舱。
第一波能量进来。
阿箐胸口那道黑色裂纹,停住了。
陆离右眼一晃,模糊中出现一点清晰。
他能看清云婉儿的脸了,虽然还有重影,但不再是黑的。
巧的核心光变亮了,原本微弱的蓝光,现在稳了一些。
“成了。”云婉儿小声说。
陆离却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怎么了?”云婉儿回头。
“情绪……”
陆离咬牙,“太多了。他们的念头跟着能量冲进来了。”
他左眼猛跳,星图印记自动启动。
他看见金流里夹着很多灰黑丝线——是绝望,是痛苦,是迷茫。
这些本来不会被道网认出来,但因为阵的关系,全被带进了他的脑子。
他听见了。
“老天爷,让我娃活过冬天吧……”
“神仙,我拿十年命换一场雨……”
“为什么……好人没好报……”
一个女人抱着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在泥地里磕头,额头全是血。
一个老汉跪在干裂的田里,手里抓着一把枯死的稻穗,嘴里念:“我种了一辈子地,从没偷过一粒米,为啥要罚我……”
一个小女孩拉着娘的手,哭着问:“娘,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老天才不要我们了?”
陆离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青筋暴起。
他身体发抖,手死死抠进土里,指节发白。
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脖子流,湿透衣服,贴在背上,冰凉。
“陆离!”云婉儿想去扶。
“别碰我!”
他低吼,“屏障会崩!”
他死撑着,指甲陷进泥土。
他知道要是倒了,不只是自己疯,整个阵也会暴露。
道网会立刻发现。
他咬破嘴唇,嘴里全是血腥味。
撑住……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轮拜完了。
百姓慢慢站起来,有人咳嗽,有人互相扶着,没人说话。
他们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轻松,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赵恒从高台走下来,脚步不稳。
他走到陆离身边,看他满头大汗,眼神涣散,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现在你知道了。”
赵恒说,“我为什么一定要赢。”
陆离没动。
“因为这些声音……”
赵恒看着远处的人群,“不该被锁住。他们该有一个能听见他们哭的天。”
陆离慢慢抬头。
右眼看不清,但左眼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些人。
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工具,不是手段。
他们是活人,会疼,会怕,会求,会爱。
他眼角有泪水滑下,没擦。
“应急池存了多少?”他哑着嗓子问。
“够用七天。”
云婉儿说,“阿箐情况稳了,巧的核心活了些,你的眼睛恢复了三成。”
“不够。”
陆离说,“七天太短。”
“我知道。”
赵恒点头,“但这是开始。只要他们还愿意跪,我们就还能撑。”
陆离低头,手里那枚中断符还紧紧捏着。
他把它塞进怀里。
“明天继续。”他说。
云婉儿看着他:“你还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
陆离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站稳了,“认知武器的事,不能再拖。我得尽快闭关。”
赵恒没说话,只是点头。
夜风吹过荒野,吹动破旗。
远处,百姓三三两两走远,背影弯着,像一根根快断的枯枝。
陆离站着没动。
他知道道网迟早会发现。
这么多人拜神,不可能一直瞒住。
可他也知道,今晚他们抢到了时间。
他抬头看天。
没有星星。
只有那张金色的网,挂在天上,像一只永远不会闭的眼睛。
他左眼映着光,右眼还模糊。
但他等着。
等下一个天亮。
可他不知道,下一回天亮,等来的到底是希望,还是道网更狠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