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檐下铜铃轻响。沈清鸢睁眼时,身侧空寂,被褥微凉。她抬手抚过枕畔,触到的不是昨夜并肩而卧的温热,而是一方叠得齐整的红绸——那是她自己的嫁衣边角,昨夜龙允亲手压在她枕下的。
外间已有窸窣声,侍女捧着热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未语,只坐起身,任人服侍梳洗。今日不需盛装,只穿了件素青交领长裙,外罩一件月白比甲。发髻挽成寻常样式,未簪金玉,仅用一支银钗固定。那支曾藏针的梅花簪,如今静静躺在妆匣底层,再不必见血。
轻舆已在府门外候着。她登车时回望一眼靖安王府,朱门紧闭,灯笼已撤,唯有门环上还留着半截褪色的红绸结。昨夜万人相送,鼓乐喧天,今晨却静得出奇。她放下帘子,车内只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叩在心上。
丞相府二门大开,沈嵩立于阶前,身穿常服,未着朝冠。见她步下轻舆,他迎上前两步,声音低缓:“吾儿辛苦,今日归来,不必拘礼。”
她低头应是,指尖掐进掌心。这句话说得温和,可这府里的“不必拘礼”,向来是苛待的开端。前世她初嫁归宁,柳氏便以“新妇当守本分”为由,命她跪拜全府上下,连粗使婆子都得受她一礼。今日这般体面相迎,反倒透着异样。
沈嵩似看出她迟疑,又道:“你母亲去得早,我未能护你周全,这些年……委屈你了。”语气竟有几分哽咽。
她抬眸看他。这张脸与记忆中重叠又分离——从前他总避着她的眼睛,如今却敢直视。或许真有些不同了。但她不敢信。在这府里,眼泪最不值钱。
“父亲言重。”她轻轻道,“女儿如今很好。”
沈嵩点头,让至一侧,请她先行。她提裙跨过高门槛,脚底踏实的那一刻,仿佛重回牢笼。府中陈设未变,廊柱漆色略新,花木修剪整齐,一切看似焕然,可空气里那股沉闷的气息,依旧盘踞在梁间檐下,挥之不去。
正厅内早已设下茶宴。柳氏端坐主位,身穿藕荷色对襟褙子,头戴银丝缠枝簪,面容温婉,眼角含笑。见她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执住她的手便叹:“我儿大婚风光,为娘欣慰不已。”
手是暖的,力道也恰到好处,可那声“我儿”,叫得太过亲昵。她记得清楚,自她生母去世后,柳氏从未如此唤过她。便是及笄前几日,也只冷冷一句“明日行礼,莫失仪态”。
“继母费心了。”她抽手退后半步,语气平淡。
柳氏却不恼,反而转身招手:“柔儿,快来见你姐姐。这几日为你姐筹备归宁宴,可累坏了。”
沈清柔从屏风后转出,一身淡粉襦裙,鬓边簪一朵新鲜茉莉,垂首敛目,眼眶微红:“姐姐终于得偿所愿,妹妹心中欢喜,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周全,辜负了姐姐的体面。”
说着竟抽泣起来。
沈清鸢看着她。这张脸与前世一般无二,纤细、柔弱,泪珠滚落时总能激起旁人怜意。可她记得,就在她及笄那年三日后,京中忽传她私会外男,证据是一封字迹模糊的情书,和一枚落在湖边的男子玉佩。那时沈清柔也是这般垂泪,说“不知是谁陷害姐姐”,可夜里她却听见东院传来笑声。
“妹妹多虑了。”她淡淡道,“我既已出嫁,荣辱自有夫家担待,不劳旁人挂心。”
一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柳氏笑容微滞,随即又展颜:“到底是靖安王妃,气度不凡。不过在这府里,你始终是我沈家嫡长女,该有的体面,一分不能少。”
话音落,茶盏奉上。她接过,未饮,只搁在案上。茶烟袅袅,映得满厅光影浮动。众人闲话家常,无非是哪家小姐定了亲、哪处园子修了亭,皆是琐碎。她偶尔回应几句,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厅内众人。
柳氏说话时总有意无意瞥向沈清柔,眼神一闪即收;沈清柔则频频摩挲袖口,似在确认什么。而厅角一名粗使丫鬟端着果盘退下时,脚步略顿,与沈清柔视线匆匆一碰,又迅速移开。
那人她从未见过。身形瘦小,肤色微黑,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寻常仆妇模样,可在这等宴席上,不该由她亲自奉果。
茶未尽,她起身告辞:“连日劳累,身子有些乏,想先回院歇息。”
柳氏忙道:“该歇该歇,你房里我已命人重新布置,床褥换了新的,熏香也添了安神的。”
她颔首,未多言,转身离去。
穿过游廊时,风拂过耳际,带来一丝凉意。她脚步未停,直至转入西角门附近,才放缓步伐。前方一道人影疾步而过,正是沈清柔。她未走正路,而是拐入一条僻静夹道,身影一闪,隐入墙后。
沈清鸢驻足,不动声色退至廊柱阴影处。片刻后,那名陌生丫鬟从另一侧小门闪出,两人在墙角低语数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可她看清沈清柔从袖中取出一物,塞进对方手中。那丫鬟点头,迅速离开。
她静静看着,直到沈清柔回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缓缓迈步前行。脚下青砖冰凉,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回到旧居院落,屋内果然焕然一新。床帐换了茜色云纹锦,桌椅擦拭得发亮,连窗纸都是新糊的。侍女上前欲为她更衣,她摆手:“你们都下去,我想静一静。”
众人退下,房门合拢。她独坐窗下,窗外一株老梅依旧,枝干虬曲,尚未开花。她盯着那树,思绪却飘回前世。
那时她尚不知赵珩虚情假意,亦未识破柳氏伪善。及笄礼当日,她满怀期待,以为从此便是大人,可三日后谣言四起,父亲震怒,将她禁足寒院。她百口莫辩,只知有人指证她深夜出府,与男子密会。后来查无实据,事态平息,可名声已损,三皇子便以此为由,拖延婚期,终至退婚。
如今她已嫁作王妃,按理不会再受此辱。可柳氏母女为何仍要动手?除非——她们想毁的不是她的婚事,而是她在府中的根基。她虽已出嫁,但及笄是女子成人之礼,若在此日传出丑闻,世人仍会指指点点,说她“德行有亏”,连带影响龙允声誉。
而那个陌生丫鬟,极可能是传递谣言或栽赃证物之人。沈清柔不敢亲自动手,便借他人之手行事。前世那枚玉佩,或许便是如此落入湖中。
她起身,在房中踱步。桌上摆着归宁礼盒,打开一看,皆是寻常首饰布匹,无甚特别。她逐一翻检,直至看到最底层一只绣鞋——那是她幼时所穿,不知何时被柳氏收着,如今又送还回来。
鞋尖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她指尖抚过,忽然察觉鞋底边缘有轻微凸起。拆开内衬,一张薄纸露出一角。
她抽出,展开,纸上无字,只有一枚墨印——形如折枝梅花,却非家中任何人的私章。
她将纸收回原处,鞋也复原。此事不能声张。如今她已是王妃,若贸然追查,反显得心虚。柳氏正盼她跳出来,好顺势做文章。
她必须静。静到她们以为她毫无防备,静到她们自以为得计,才会露出破绽。
夜幕渐垂,院中掌灯。她用过晚膳,命侍女将明日要穿的及笄礼服取出晾晒。那是一件茜红深衣,绣着鸾鸟衔芝图,是祖母早年为她准备的。她亲手抚平褶皱,挂在屏风前。
然后,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素笺,写下几个名字:沈清柔、柳氏、西角门粗使丫鬟(左手指疤)、张婆子(采买司,可疑)。再画一条线,连向“及笄礼”。最后在下方写:“查其往来,记其行踪,不动声色。”
写完,吹灭火烛,只留一盏小灯。她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虫鸣,脑中一遍遍推演明日情景。
若她们要在及笄礼上发难,必选人多之时,手段无非三种:一是散布谣言,二是栽赃证物,三是让她当场失仪。无论哪一种,都需要内应配合。那名陌生丫鬟,便是关键。
她决定明日先不动她,只派人暗中盯住沈清柔的行动。若那丫鬟再出现,便记下她去处、交接何物。只要抓到一次实证,便可顺藤摸瓜,直捣源头。
至于柳氏……她冷笑。这位继母向来精于伪装,今日越是殷勤,越说明她已孤注一掷。赵珩倒台,她失了外援,唯有毁她名声,才能动摇她在府中地位,甚至逼迫龙允休妻。可惜,这一套对她早已无效。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镜中人眉目清晰,眼神沉静。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少女。她伸手抚过发髻,银钗微凉。
明日及笄,她将以沈家嫡长女身份,正式行成人礼。这一礼,不是为了谁的认可,而是宣告——她回来了,清醒地、完整地,站在这府中每一寸土地上。
她吹灭最后一盏灯,躺下入睡。窗外月光洒在屏风上的礼服上,那鸾鸟仿佛展翅欲飞。
次日清晨,她早早起身。侍女为她梳头时,她望着铜镜,忽然道:“去告诉厨房,今日我要吃一碗莲子百合汤。”
侍女一怔:“可是……夫人昨日才送来一批新米,说是要专供小姐归宁期间膳食……”
“就用旧库的。”她打断,“我记得西角库还有些去年存的湘莲,取来便是。”
侍女应声退下。
她嘴角微动。前世那碗有毒的汤,是柳氏借碧桃之手送去的。如今碧桃已被逐出府,可手段不会变。若她们真要动手,今日这碗汤,便是试水的第一步。
她等着。
半个时辰后,汤送来。乳白浓稠,香气扑鼻。她接过,轻啜一口,味道无异。放下碗,对侍女道:“拿去给看门的老周喝吧,他昨夜守夜辛苦。”
侍女领命而去。
她坐在窗前,继续整理礼服。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双绣鞋上,鞋尖的鸳鸯泛着微光。
午后,她借口散步,沿府中游廊缓行。行至西角门附近,果然见那名陌生丫鬟提着竹篮进出,篮中似是衣物。她佯装未见,绕道而行。待转过假山,才示意身后侍女:“记下她出入时间,每半个时辰报一次。”
侍女点头隐去。
她继续前行,路过东院门口时,听见院内传来低语。是柳氏的声音:“……务必在礼成前送到,若出了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
接着是沈清柔的回应:“娘放心,人都安排好了,只等吉时一到,便有人在外散播消息。”
话音未落,院门忽开,一人走出。她迅速退后一步,隐于树后。待那人走远,才探头望去——正是那名粗使丫鬟。
她静静站着,心跳平稳。她们果然动手了。只是这一次,她已站在暗处,握住了线头。
她转身回院,途经花园时,驻足片刻。池中荷花初绽,粉瓣舒展,露珠滚动。她盯着那朵开得最盛的,忽然想起昨夜梦中,也曾见此景。梦里她站在池边,龙允在身后为她披衣,说:“别怕,我在。”
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已定。
她不需要怕。她也不需要谁替她挡风雨。这一世,她自己就是风雨。
回到房中,她取出昨日那张素笺,在“沈清柔”与“陌生丫鬟”之间画了一条红线。然后翻开账册副本,查看西角库近三日出入记录。果然,昨日申时,有一批旧衣登记出库,经手人正是那名丫鬟。
她合上册子,走到门前,对守候的侍女道:“今晚我要去给祖母请安,你提前备轿,不必惊动他人。”
侍女应是。
她知道,祖母从未真正支持过柳氏。若她要查内鬼,老夫人或是唯一可倚之人。但她不能直接求助,只能以请安为名,试探口风。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亲自走一趟东院。既然她们打算在及笄礼上发难,那她们的准备,必定藏在院中某处。她要去看看,那枚即将落下的棋,究竟藏在哪里。
她换了一身素净衣裙,戴上帷帽,准备出门。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小丫鬟奔来,气喘吁吁:“小姐,不好了!西角库走水了!火势不大,已扑灭,可……可您那双旧绣鞋,全烧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