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沈清鸢睁眼。
帐顶红缎低垂,绣着双凤朝阳,金线在晨光里泛出温润光泽。她未动,只静静望着那纹样,指尖从枕下抽出,触到的不再是冰冷短刃,而是一方叠得齐整的嫁衣红绸。她轻轻将它推至一旁,坐起身来。
外间已有脚步声轻响,侍女捧着铜盆、巾帕、脂粉鱼贯而入。无人多言,只依礼行事。热水倒入浴桶,氤氲白气升腾,她褪去中衣,步入其中。水温恰好,不烫不凉,一如这日辰光,不疾不徐。
洗罢,侍女为她擦干长发,以玉梳缓缓理顺。镜中人眉目如画,肤色胜雪,眼底却无半分怯意,唯有沉静。她看着自己,也像看着一个终于走完长路的人。
嫁衣是正红金丝凤凰纹云锦,由内而外三层,最外一层披风缀满细珠,行走时微光流转。侍女小心为她穿上,束腰、系带、扣环,动作轻缓而庄重。最后戴上凤冠,九尾金凤衔珠垂旒,压得头微微一沉,却不重。
她站起,裙裾铺展如莲,足踏绣鞋,稳稳立于地。
窗外鼓乐未起,府中亦无喧哗,一切尚在吉时之前。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檀木匣,取出那支银簪——昨日还藏针于尾,今日已换作实心玉柄,通体无隙。她将它轻轻插入发髻右侧,不再为防身,只为饰容。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
“吾女可嫁否?”是父亲的声音。
她抬步向前,停在门后,答:“愿嫁。”
门外静了片刻。再开口时,沈嵩声音微哑:“好。为父送你出阁。”
语毕,脚步声远去。她闭了闭眼,再睁时,唇角微扬。这一声“愿嫁”,不是委身,而是选择;不是终结,而是启程。
鼓乐起。
朱雀大街早已清扫干净,红毯自丞相府正门直铺至街口,两旁百姓夹道而立,目光热切。有人低声议论:“到底是相府嫡长女,这排场,十年未见。”“靖安王亲自迎娶,百官观礼,谁敢小觑?”“听说昨夜城南还有流言,今早就被压下去了,连聚源钱庄都闭门谢客。”
话音未落,府门大开。
八名宫装侍女执扇而出,其后是十二名捧盒丫鬟,盒中盛着文房四宝、金玉如意、龙凤喜烛等物。再后,便是凤舆。
凤舆高阔,四角悬铃,帷幔垂落,绣着百鸟朝凤图。抬舆者八人,皆穿红衣,步伐一致。沈清鸢端坐其中,盖头未掀,双手交叠膝上,呼吸平稳。她能听见外面的喧闹,却不起波澜。前世她曾幻想过婚嫁,那时想的是三皇子赵珩亲来迎她,如今回想,不过一场痴梦。眼前这条路,才是她真正挣来的。
凤舆行至府门前,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侧目,只见一骑白马驰来,鞍鞯皆赤,辔头镶金。马上之人身披大红锦袍,外罩玄甲改良礼铠,肩披猩红斗篷,腰佩御赐双剑,正是靖安王龙允。
他勒马停于凤舆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两名礼官上前,递上却扇礼用的玉如意与红绸。他接过,转身面向凤舆,执礼官唱:“却扇礼行——请新郎执礼迎面,唤新娘揭帘。”
龙允将玉如意置于舆前案上,手持红绸,低声道:“我来接你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舆内。
沈清鸢指尖微动,随即伸手,缓缓掀起盖头一角。红纱轻扬,露出一张清丽面容,眉目如画,眼神沉静。她望向他,他也正望向她。两人对视,无言片刻,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她亦轻轻颔首。
礼成。
龙允伸手,扶她下舆。她踩上红毯,脚底踏实,一步未晃。他牵她手,掌心温厚有力,不再似往日战场上的冷硬,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暖意。她任他牵着,二人并肩立于朱雀大街中央,身后是凤舆与嫁妆车队,前方是通往靖安王府的长街。
鼓乐再起,声震云霄。
百官已在街口列队相迎。礼部尚书持诏宣读赐婚圣旨,赞其“才德兼备,天作之合”。沈嵩立于男宾首位,身穿朝服,神情肃穆,眼中却有泪光隐现。待圣旨念毕,他看向女儿,轻轻点头。她回望一眼,目光澄澈,一如幼时在他书房背书的模样。
仪仗启程。
前有开道锣鼓,后有亲卫护行,中间是新人并骑而行。龙允骑白马,沈清鸢乘花轿,轿帘微掀,可见她端坐其中,盖头已覆,手中紧握一方素帕——那是她昨夜写信所用,今晨特地带出,权当压箱之物。
沿途百姓纷纷跪拜,祝声不绝:“恭祝王爷王妃百年好合!”“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此番联姻,国之幸事!”
她听着,未笑,也未低头,只将那帕子攥得更紧了些。
一路行至靖安王府正门,日已近午。府门大开,红绸高挂,灯笼成串。礼官引新人入正殿,殿内香烟缭绕,钟磬齐鸣,沈老夫人已端坐于堂上,身穿诰命服饰,神情威严而慈祥。
拜天地。
沈清鸢与龙允并肩而立,听礼官高唱:“一拜天地——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二人俯身下拜,动作整齐。
“二拜高堂——祖德流芳,家道兴隆!”
沈老夫人受了这一拜,眼角微湿,抬手虚扶。她知这孙媳不易,更知今日之局来之何等艰难。这一拜,不只是礼,更是告慰先人。
“夫妻对拜——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二人转身相对,深深一揖。
礼官高声宣告:“礼成!请新郎揭盖头!”
龙允上前一步,右手轻抬,缓缓掀起沈清鸢盖头。
红纱落下,她抬眸望他。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低声道:“这一世,终不负。”
她嘴角微扬,轻应一句:“往后,只为你一人执剑。”
殿内霎时掌声雷动,喝彩声如潮。烟花自府外腾空而起,炸开漫天彩光,映得庭院如昼。宾客纷纷举杯,互道贺词。礼官高呼:“请新人入席,宴开百桌,共庆良缘!”
宴席设于王府正院,百桌齐列,珍馐满席。沈嵩与众官员同坐主桌,虽年过五旬,今日却精神矍铄,频频举杯。有人敬酒道:“丞相教女有方,今日得见佳偶,实乃京城美谈。”沈嵩笑道:“非我教得好,是她自己争气。”言语间,目光扫过女儿所在方向,满是欣慰。
沈清鸢与龙允同坐主位,面前菜肴精致,却未动箸太多。她略饮一杯合卺酒,便放下了杯。龙允察觉,低声问:“不合口味?”
她摇头:“太热闹了。”
他懂她的意思。从前那些年,她活得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要看人脸色。如今万人瞩目,反倒不如静处一室来得自在。
他不动声色,抬手示意乐师稍歇。鼓乐渐弱,宴席气氛却未冷,反而因这份克制显得更加庄重。
云袖若在,定会悄悄递来温水。但今日不同,她身边换了两名王府侍女,低眉顺眼,不敢多言。她也不需人伺候,只静静坐着,看庭中灯火,听远处笑语。
夜渐深,宾客陆续告辞。有些留宿别院,有些乘车归府。沈嵩起身,向龙允拱手:“小女托付于你,望善待之。”龙允郑重回礼:“岳父放心,我必护她一世周全。”
沈嵩点头,又看了女儿一眼,转身离去。
殿内人渐少,灯火依旧明亮。沈清鸢起身,脱下厚重凤冠,交给侍女。她走出正殿,步入花园。夜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园中湖水如镜,倒映星月,岸边杨柳依依,花影婆娑。
她走到湖畔石栏边,凭栏而立。
片刻后,一件外裳轻轻披上她肩头。她回头,是龙允。
他站在她身侧,未语,只与她并肩望着湖面。
“累吗?”他问。
她摇头:“从未如此安心。”
他侧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眉目柔和,不再有半分防备。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别至耳后,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好。
远处最后一簇烟花熄灭,天空恢复清明。湖面倒影完整如初,映着两人身影,紧紧依偎。
风止了,月圆了,这一生,他们终于走到了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