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天色由青转白。丞相府东库门外的街巷尚未完全苏醒,石板路上只零星走过几个挑担小贩,炊烟从屋脊后袅袅升起,混着薄雾浮在低空。一辆红漆描金的嫁妆车静静停在库前,四轮稳固,帘帷垂落,六匹高头大马分列两旁,鼻息喷出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霜。
沈清鸢立于门内廊下,身披素色斗篷,发髻微挽,未施脂粉,唯耳坠一对银珠轻晃。她手中握着一卷清单,指尖在“主车遮帘”四字上轻轻划过,目光扫向街口。按照计划,车队将在辰时初启程,试走礼部拟定路线。她昨夜已命人将遮帘加厚至五层,并夹棉防窥,箱车内部也暗设夹层,两名女卫藏身其中,静待指令。
她并未登上主车,而是站在原地,等一个信号。
半个时辰前,心腹回报:西角门守卫换岗延迟半刻,一名挑菜篮的老妇在染坊外徘徊良久,形迹可疑。她当即传令各处按预案行事——便衣家丁混入人群,暗哨潜伏屋顶,绊索埋于井盖之下,火折藏于墙缝。一切如常,却处处设防。
远处传来三声短促鸟鸣。是墨影约定的暗号:敌踪现。
沈清鸢抬眼望去,只见街口那名老妇忽然放下菜篮,转身离去。几乎同时,平康坊街角几间民宅的窗棂无声推开一线,一道黑影贴墙而上,飞爪扣住屋檐,迅速攀至屋顶。
她呼吸未乱,只将清单折起收入袖中,右手悄然抚过发髻——银簪仍在。
就在那一刻,浓烟骤起。
街心一处废弃货摊后,一只陶罐被点燃,灰白色烟雾迅速弥漫,随风飘向车队马首。驾车的马匹受呛,前蹄扬起,咴咴嘶鸣。护卫们正欲上前查看,忽见两侧屋脊跃下数道人影,刀光一闪,直扑主车。
墨影早已埋伏在侧,见状立即吹响哨笛。一声尖锐长音划破晨寂,随即,改装箱车的底板猛然炸裂,两名身着粗布衣裳的女子破箱而出,手中各执一叠湿布,迅疾投向马匹口鼻,阻断毒气侵入。与此同时,街两端铁甲铿锵,龙允率王府亲卫自侧巷疾驰而至,八面铁盾落地成阵,封锁整条街道,将车队护于中央。
烟雾中,一名持双刀的黑衣人已跃上主车顶盖,刀锋直劈车顶木板,意图破车劫人。龙允纵身跃起,佩剑出鞘,剑脊横挡刀刃,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溅。那人手腕一震,退下半步,旋即变招斜斩,刀势狠辣。龙允稳立车辕,以剑格、挑、压,连拆三招,反手一刺,逼得对方翻身跃下。
另一侧,飞爪手攀墙而上,借力荡至车窗边,铁钩直取车内。沈清鸢早有防备,见钩影逼近,左手掀帘,右手抽出银簪,对准其手腕关节处猛刺。那人吃痛,手指一松,飞爪脱手,身体失衡,从半空坠落。墨影自屋角闪出,一脚踹中其腰侧,将其重重摔于地上,未等起身,已被两名便衣扑上,绳索捆缚。
第三名杀手原藏于对面茶肆二楼,见同伙失利,转身欲逃。他刚踏出房门,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正是早先埋于井盖后的绊索发作了。他挣扎欲起,头顶阴影落下,数名暗卫从屋后包抄而至,刀柄砸颈,当场昏厥。
街头硝烟未散,三人皆已被制。墨影亲自押住双刀客,翻查其身,从怀中搜出一块铜牌,正面刻“靖”字,背面却是旧赵字徽记,纹路斑驳,显是多年私铸之物。再掏内袋,得一封残笺,纸角焦黑,仅存数字:“……斩首成礼,乱局可乘,事成之后,许你出京免罪。”
龙允接过残笺,展开细看,眉头微蹙。他认得这笔迹——赵珩幕僚陈砚所书,虽经伪装,但转折处特有的顿挫仍露痕迹。他将纸条递给墨影:“比对前日所得文书,确认是否出自同一人手。”
墨影点头,立刻命人取来前夜截获的密信副本对照。片刻后,他沉声道:“笔迹一致,且用纸相同,皆为宫制松纹笺,市面罕见。”
龙允目光转向被缚的双刀客:“你们受谁指使?”
那人闭目不语,嘴角渗血,似已咬破毒囊自尽。墨影探其口鼻,摇头:“未遂,牙关被我们提前封住。”
“不必问了。”龙允收起残笺,声音冷峻,“赵珩虽入狱,余党未灭。他们知道婚事是朝局风向标,若能在迎亲前制造混乱,便可动摇人心,为翻案造势。”
沈清鸢此时走出车厢,斗篷微扬,面色沉静。她走到那块铜牌前,蹲下细看背面徽记,指尖抚过“赵”字边缘,低声道:“这不是普通私印。这是三皇子府旧部‘夜行营’的腰牌,专司密探事务。当年母亲嫁妆失窃案,就有此牌踪迹。”
她站起身,看向龙允:“他们不是来杀我,是来制造‘新娘遇袭’的乱局。只要车队中断、新人受伤,哪怕只是流言,也能让礼制崩坏,朝臣生疑。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忌惮你我联姻的人,正好借题发挥。”
龙允颔首:“所以他们选在试运行时动手——既可试探虚实,又能放大恐慌。”
他转身下令:“将三人押送刑部大牢,严密封禁,不得与外界接触。另派两队亲卫驻守牢外,若有官员私下探问,立即记录姓名上报。”
“是!”亲卫领命,迅速行动。
墨影低声问:“是否追查幕后联络人?”
“不必急。”龙允目光扫过街道,“他们今日敢动,说明已有内应传递消息。我们只需守住消息源头,鱼自会上钩。”
他说罢,转向沈清鸢:“你没事吧?”
她摇头:“无碍。倒是你,手臂有伤。”
龙允低头一看,左袖口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皮肉微绽,渗出血丝。他不在意地扯下布条缠住:“小伤。”
沈清鸢未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过去:“包扎一下,别染了衣裳。”
龙允一顿,接过帕子,自行裹紧。两人之间并无多余话语,但气氛却比往日更沉实几分——方才那一战,不是单方面的守护,而是真正的并肩。
车队重新整备,主车帘帷依旧低垂,仿佛从未被惊扰。龙允亲自护送沈清鸢登车,低声道:“接下来由我陪你回府。”
她点头,坐入车内。车帘落下,隔绝视线,但她仍能听见外面脚步有序移动,铁甲轻响,亲卫列队,盾阵缓缓撤去。街道恢复平静,唯有地上残留的烟灰与散落的绳索,证明刚才并非幻觉。
马车启动,轮轴碾过石板,发出沉稳声响。沈清鸢靠坐在内,手中仍握着那支银簪,簪尾微凉。她闭目片刻,脑中回放方才交手瞬间——飞爪破窗,她出簪快如电光,那一刺,正中腕骨缝隙,精准得近乎本能。这不是第一次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只会缩在角落的弱女。
车行至半途,忽闻前方一阵骚动。龙允勒马停步,抬手示意车队暂停。前方街口,一名乞丐模样的男子突然冲出,手持短棍,直扑主车。
亲卫立即围拢,刀刃出鞘。那人却不进攻,反而跪地叩首,颤声道:“小姐!我是张婆子的远亲,她让我带话——她没想害您,是被人胁迫的!她说西角门后巷的箱子不是她的,是有人趁夜放进去的!她愿作证!求您救她一命!”
龙允眼神一厉,挥手:“拿下!”
两名亲卫上前将其按倒。墨影上前搜身,从其鞋底夹层取出一张折叠油纸,打开一看,竟是张婆子手书供词,内容与所言相符,末尾按有血指印。
龙允凝视良久,才道:“此人身份待查。先押回府中,交管家审问,不得擅自用刑。”
墨影应诺,命人将乞丐带走。
车内,沈清鸢睁开眼,唇线微紧。她早知张婆子未必全然自愿,但也不可能是无辜。如今对方主动求援,或许是真心悔过,或许又是敌人新计——借“内应反水”之名,诱她放松戒备。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银簪收回发髻,动作利落。
车队继续前行,终于抵达丞相府大门。龙允下马,亲自扶她下车。她脚步稳健,未显疲态。门内,云袖早已等候,见她安然归来,神色稍缓,立即上前搀扶。
“小姐,热水已备好,奴婢为您更衣。”
沈清鸢点头,随她步入内院。穿过回廊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外——龙允仍立于阶下,玄色披风猎猎,目光沉静望来。两人遥遥相对,无言片刻,他才微微颔首,翻身上马,率队离去。
室内,云袖轻声问道:“可要解开发髻?”
沈清鸢摇头:“先不忙。”她走到妆台前,取出檀木匣,将今日所得残笺、铜牌一一放入,又添上一张新纸条:“乞丐现身,供称张婆子被胁迫,携血书求救,疑为反间。”
锁好匣子,她这才任由云袖解开发簪。银簪落在妆台,发出轻响。云袖拿起细看,忽道:“小姐,这簪子……似乎比前日短了一分?”
沈清鸢伸手拿回,仔细端详。果然,簪尾原本藏针之处,如今微露空隙,显然那枚浸麻药的细针已在方才刺人时耗去。
她淡淡道:“用过了,就该换新的。”
云袖点头,默默取来新针,重新装入。沈清鸢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眉目清晰,眼神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她知道,这一劫已过。
但她也知道,风未止。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书房。
龙允踏入室内,未及脱甲,先将佩剑置于案上。墨影紧随而入,呈上审讯记录:“三人皆为江湖亡命之徒,双刀客曾为边军逃卒,飞爪手惯于夜盗官仓,迷香者确系药堂学徒出身。经查,近十日均有银两自城南钱庄流出,经三手转付,最终汇入聚源钱庄——正是周维之所控产业。”
龙允冷笑:“果然是旧账未清。”
他翻开军情简报,提笔批注:“查封聚源钱庄所有账册,彻查近三年资金往来,重点标注与三皇子旧部关联之人。”
盖上私印,交予墨影:“即刻执行。”
墨影欲退,又被他叫住。
“传令下去,明日迎亲仪仗照常举行,规模加倍,护卫增至百人,沿途每五十步设一岗哨,王府亲卫全员出动,不得懈怠。”
“王爷,是否太过张扬?恐惹非议。”
“就是要张扬。”龙允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棂,“他们以为我们怕乱,所以我们偏要大张旗鼓。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场局的主人。”
墨影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龙允立于窗前,望着远处丞相府方向。晨雾已散,阳光洒满屋脊,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他知道,明日将是真正的大考。
但他不怕。
因为他已不再孤身一人。
而在相府闺房,沈清鸢换下外出衣裳,穿上家常素裙。她走到床前,从枕下取出短刃,放在妆台旁。然后她坐下,提笔写下一封信:
“今晨之变,已验三方联动之效。敌出则我应,敌动则我制。此后当以静制动,以真乱假,待其自溃。明日迎亲,请依原策,勿增变数。”
封好后,交予心腹:“送去王府接头点,亲手交到墨影手中。”
心腹领命离去。
沈清鸢吹熄灯烛,躺上床榻。她没有立刻入睡,而是睁眼望着帐顶,听着窗外更鼓一声声远去。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未结束。
但她已准备好了。
这一夜,她不再守灯。
她只等天明。
马车停在朱雀大街尽头,轮轴静止。车内无人言语。沈清鸢坐在其中,手指轻轻抚过袖中那支重新装填好的银簪。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车帘之上。